孙芸欣和江伟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
江无远懒得理他们,把他们推开:“你俩走开,我们聊工作上的正事呢。”
贺鸣云没有过这种经历,因此也完全没品出“女方父母查看我的长相、询问我的身高”中暗含的暧昧,他单纯地认为,江老师在家,接电话时父母恰好在身边,所以他们一起出现在屏幕里了,这非常正常。
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江老师,我听马老头说,你可能要去斯坦福做访问学者。”
江无远点点头:“对,我也刚听说,还没决定,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讲。徐院长想让我趁机避避风头,而且有这么一段经历,也能给晋升加分。”
“嗯,等你回来,论文应该也有结果了。”
“你怎么想?”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应该去,以后经费收紧,这样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贺鸣云露出一点微笑,“而且斯坦福校园很美,周围吃的也很多。”
江无远也笑了:“对哦,差点忘了,你就是斯坦福的老学长啊。”
“我会写好攻略给你的。”
“对了,贺教授,我听说,学校讨论出国访问这件事的时候,你们学院有个教授帮我说了好多好话,还帮忙牵线联系了斯坦福那边的教授。但听说又不是马院长,你知道是谁吗?”
“这我真不知道,我回头问问马老头,”贺鸣云沉默了几秒,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你还要办签证,收拾行李,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是呀,我还要先联系下那边,听说访问学者申请不了学校宿舍,我得自己把房先租好。”
“我可以帮你看,那边我熟,”贺鸣云抬眼看她,“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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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远把电话挂了,没好气地冲外面喊:“别偷听了,都聊完了。”
孙芸欣和江伟迅速滚了进来,脸上挂着八卦而猥琐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回家’,啧啧啧,还挺粘人,都同居上了?”
江无远无力地解释:“不是,是我同事……”
江伟刚刚已经在冰洋大学官网上扒过了,对贺鸣云的简历很是满意。
“教授好,有共同语言,互相能理解。”
“都说了我们是同事……”
孙芸欣犀利指出:“但他长得又高又帅,普通话标准,不爱笑,是你喜欢的款。”
江无远还没来得及狡辩,江伟补充:“而且他工作挺厉害的,也是你喜欢的。”
“真的不是男朋友,就是关系挺好的朋友,在一起工作,”江无远犹豫了下,也不敢细想,她是不是在为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做铺垫,又多嘴解释了两句,“他搞学术是很厉害,我跟他合作,感觉他贡献更大,我沾了他的光,所以心里还有点不自在。”
孙芸欣懒得回应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伤春悲秋,说:“那咱论文让他名字写前面就行了呗,咱承认他贡献更大嘛。”
“妈,不是你说的嘛,工作不能靠男人。”
“你别矫枉过正啊,”孙芸欣警告她,“你可别为了证明自己高风亮节,找个处处不如你的男的定向扶贫啊,我不允许。”
江伟马上附议:“就是,他比你大几岁,要是做学术还不如你,还活着干嘛?还有脸呆在大学里吗?”
“你俩现在说话真是一个比一个吓人了,少上点网……”
*****
是夜凉风习习,孙芸欣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瞧着小贺脸色有点苍白,也瘦了点,会不会有什么病啊?”
江伟也没睡着。在孙芸欣和江无远的携手威逼下,他已经戒酒好久了,想这口想得不行。正在心里盘算,小贺什么时候来家里玩,是不是男女朋友另说,主要是可以趁此机会,抓着小贺陪他喝两口。
“还行吧?我也白啊。”
“你白什么白?你就是个白皮猪,懒出来的。人家正值青年,脸色应该白里透红才对。”
江伟嘟嘟囔囔的:“那你给他熬点阿胶吧,给他补补。”
孙芸欣又说:“你说小贺会不会……那什么……不太行啊?”
“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吗?”
“就是那个,年轻男孩儿主动丁克,有点可疑。到底是没得选,还是尊重女儿,我们得调查下。”
“啊?我也要一起调查吗?”
*****
江无远也还没睡。
她没拉窗帘,坐在卧室窗边,能看到悬在夜空的一轮明月。
她也在琢磨贺鸣云的事。
贺鸣云嘴上轻描淡写地说,他讲那些不好的遭遇,只是为了安慰她。
可江无远知道,不是这样的。
暴力有很多种形态,物理的,经济的,语言的。它们都试图通过羞辱和恐吓,剥夺个体的主体性,让她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她得到的一切。
她记得白云村马春花的那扇窗户。
一扇被砸破的窗,本身就是强烈的恐吓宣言,指责她不检点,提醒她不被接纳。装上玻璃、钉上防护网,则是用具体的行动反击,告诉想砸坏窗户的人:不,我会修好它,你别想乱来。
江无远现在面对的,也是一群想砸破她窗户的人。他们用的不是砖头,是流言蜚语,但底层逻辑是完全一样的。
贺鸣云勇敢、坦率地展露自己的伤疤,其实是想告诉她,不要因为谣言就陷入负面情绪。他也花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多功夫,才学会不因别人的恶意怀疑自己。
这还只是从讲师晋升到副教授,她漫长职业生涯中的一小步。随着她的职级升高、分得的蛋糕变大,会有更多人朝她泼脏水、扔砖头。
他是在笨拙地向她承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和她一起修窗户。
江无远打开窗户,感受晚风从脸上抚过。老家的星星清澈明亮,让她想起贺鸣云的眼睛。
那天晚上,贺鸣云说完后沉默了很久,她以为他会哭。
但他没有。在灯光下,他的眼神非常清澈,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透明。
在复杂的象牙塔中,他是那么简单,那么透明,让她遇到麻烦时,总是下意识地回头,希望能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真诚的眼睛,这好像能给她无限的鼓励,和安慰。
她真的没有想到,贺教授的原生家庭会这么糟糕,亏她还一直以为他是个傲慢的天之骄子呢。
然而,然而。
江无远叹了口气。
贺鸣云离开了原生家庭,用学术语言解读他自己人生的病历,这很好,可是也很危险。他是个执着的人,凝视深渊久,这种重复会不断提醒他过去的创伤,让他的防御越来越厚。他需要学会在理解自己的痛苦之后,超越那份痛苦,去拥抱新的人生。
她静静地思考,我能为他也做点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