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挣扎着爬起来,失去平衡,上半身栽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脚步声由远而近,江无远冲进来,大惊失色。
“干嘛呢你?自杀啊?”
她双手插在贺鸣云腋下,费劲吧啦,把他薅回了床上。
贺鸣云尴尬地解释:“其实没摔很疼,是因为我身高太高,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江无远无语地望着他。
贺鸣云虚弱地提醒她:“我身高一米八八。”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躺好吧你,我不走,我是想给你弄点吃的,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嘴唇都白了。”
被她一关心,贺鸣云觉得自己好委屈、好脆弱、好柔弱。
“嗯……肚子都拉空了……”
“我去给你熬点粥。”
贺鸣云立刻拒绝:“不要,我要吃肉。”
“……胃口这么好,你真病还是装病呢?”
贺鸣云眨了眨湿润的狗狗眼:“我饿……我需要能量修复身体。”
“贺大教授,下次生病了早点点外卖,早点吃药,不要拖这么久。”
“你来了我才有点胃口。”
贺鸣云西子捧心,江无远招架不能,败下阵来。
“……我给你弄点鸡丝滑蛋粥,等着啊。”
*****
“弄”这个字用得很准确,江无远懒得给他烧饭,悄悄点了个外卖,倒在贺鸣云的厨具里,假装是她现做的。
江无远喊贺鸣云吃饭,贺鸣云纹丝不动。
江无远惊悚地望着他:“你不会要我喂吧?”
贺鸣云更惊悚:“不用,不用!你,麻烦你扶我一下,我要下床去饭厅,不能在卧室里吃饭,一股饭味儿。”
江无远警惕地扫了他盖着的薄被一眼:“你穿着裤子的吧?”
“当然!”
贺鸣云颤颤巍巍坐下了,虽然病弱,吃饭的动作倒是很快,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江无远看他状态还行,开门见山了:“小钟早上来找我,让我别误会你了。我的想法和她一样,你不可能纵容别人剽窃你学生的成果,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怕孔富顺?他威胁你了?”
贺鸣云急得要站起来:“他算什么东西?写的论文还没我研究生写的东西质量高。我怕他?他就是年纪大,发论文发得早,抢占了这块研究的高地,水平也就那样。”
贺鸣云说完,看到江无远脸上神秘莫测的笑意,哑火了:“……你笑什么?”
“所以是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吗?上次方溯的事,你不是跟我说过,不用一个人扛起责任吗?”
贺鸣云沉默了一会儿。
江无远试探着问:“还是你不相信我?”
贺鸣云立刻否认:“怎么可能,我当然相信你,我最相信你。”
他闭了闭眼睛,终于和盘托出:
孔富顺在业界树大根深、屹立不倒,靠的不仅是家世背景、时代红利,更是对人情世故的洞察。
他并非脸谱化的反派,不是那种剽窃了你的成果、还会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二百五,他总是给你两个选择:
A.纯吃瘪。
B.吃口瘪,再吃口糖。
孔富顺有个学生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当博导,在研究所里算头几号人物,说得上话,资源也很丰富。
孔富顺抛出的和解方案是:学术剽窃的事就此作罢,可以给钟若晚一个二作,作为合作论文发表。之后他会妥善安排,让钟若晚去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跟着他的学生合作做博后。
贺鸣云望着她:“社科院社会学专业方向的博士后名额,每年总共不超过十个,如果还要挑选研究方向,那就是成百上千号人竞争一个坑位,就是当年的我都不一定能申上。江老师,这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江无远大概有所耳闻,社科院的人文社科方向博士后,年薪二十五万起,出站后的就业情况也非常可观。
“你已经答应他了吗?”
贺鸣云摇摇头:“还没有,我想不好。小钟的就职意愿只有一个,就是留在高校当老师。可现在竞争太激烈了,她的本硕学校背景很不乐观。如果忍了这次,能换来竞争优势,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长远来看是好事。但是……”
江无远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小钟知道教职是这么来的,会很伤她的自尊心。”
贺鸣云点点头:“而且一旦脏了羽毛,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这条路很难,有时候就是靠那一口气,凭着那一股劲,才能坚持到底。”
他在说钟若晚,也在说他和江无远。
江无远知道,在现实压力下,人多么容易失去本心。而也许要在非常漫长的时光后,他们才会知道,自己会不会为当初的选择感到后悔。
但至少应该给人选择的权利。
“你就对小钟实话实说吧,她不是你的得意门生吗?你应该相信她,也尊重她的选择,”她想了想,又说,“如果你怕单独面谈给小钟造成压力,我可以跟你一起。”
“嗯,好。”
他朝她露出了一个有点虚弱、但依然真诚的笑容。
江无远也知道,贺鸣云其实心里有数,他们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伙伴,给他一点支持,给他一点提醒。
“贺教授,还有,对不起,我不应该不了解情况就骂你,还骂得那么难听。”
“没事,我其实也没有很在意。”
贺鸣云嘴上这么说,眼圈都红了,看起来委屈死了。
伤害帅哥的事她真是做不到。
“……真的很对不起。在你病好之前,我都给你点外卖,啊不是,是给你做饭,额,给你带饭,以示歉意,好吗?”
贺鸣云竟然毫不推辞,马上顺水推舟,“嗯”了一声。
算了,就忍他这么两天吧。
*****
贺鸣云病怏怏的,还坚持要洗碗。
“做饭的人不洗碗。”
江无远有点心虚,她也没做饭呀,这不点的外卖吗,还好她机灵,把外卖包装袋悄悄放在了门外。
她把碗抢过来:“就两个碗,不用你洗。你去吃药,客厅桌上外卖袋子里,吃了去躺好。”
江无远洗完碗,贺鸣云已经吃好药乖乖躺好了。
“江老师……”
他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先打了个哈欠。
江无远捋了捋他额头上的碎发,轻轻放上一块打湿的毛巾:“贺教授,先休息吧,你也坚持了很久了。”
贺鸣云的眼睛还是泪汪汪的:“江老师……”
“嗯,不用谢,你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不是,我是想说,这块是擦手帕,脏的,快给我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