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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衣冠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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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杰看了她一会儿,似笑非笑:“是吗?那就大家都别放假了,所有人留下来加班,一起写结项报告,给吴渺示范下,是不是一定得参与了课题才写得出报告,写完才准放假,写不完就都呆学校。”

应该是从那次起,为了避免被胡杰迁怒,为了体现站队的决心,为了不成为出气筒这个角色,同门的其他所有人,都开始不约而同地疏远她、无视她,甚至霸凌她。

吴渺的电脑里还存着当时反复斟酌写出的退学申请书,有好几个版本,分别是“卑微版”“中立版”“冷酷版”“脏话版”。

这几年,多亏积极的自我肯定和鼓励,以及洪书渊的陪伴,她才坚持到今天。

可现在,连一向乐观的洪书渊都被压垮了。

那天洪书渊边哭边问她:“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条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狗?想要个只会服从命令的奴隶?他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吴渺当时安慰他:“书渊,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们当然没错,该死的另有其人。

吴渺已经从想退学的阶段跨过去了,随着对象牙塔的祛魅、对胡杰的怨恨加深,她不再害怕他、回避他。现在被他为难时,她甚至会感到一种战栗的激动。

吴渺回复江无远:“谢谢江老师,这两天有点急事要办,暂时没办法和您喝咖啡了,抱歉。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您好好聊聊,祝好。”

她现在另有打算。

*****

临近开学,老师们提前回校,照例参加学院例会。

贺鸣云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没有迟到,还提前了五分钟。不过这种会,大家都是早早就到了,好趁领导来之前交换八卦。

贺鸣云一进门,会议室里就诡异地安静了两秒——他就知道,刚刚他们准在讲他坏话。

贺鸣云非常讨厌开会,尤其讨厌开会后的聚餐。要不是马远征威胁,以及江老师说“谁不去聚餐,谁就会成为餐桌上集体八卦的对象”,他才不来。

马远征热伤风,嗓子不舒服,刚做了雾化,让副院长陈泰宇代为主持会议。

陈泰宇这个副院长存在感极低,地位相当于代行掌门之权的丁敏君。

全院上下没人关心他,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周芷若是谁?谁会是下一任副院长?贺鸣云还是张智学?

陈泰宇先传达了上面的精神,又强调要重视教学改革试点工作——此处接收到马远征的眼神暗示,稍微表扬了两句“包括贺鸣云在内的青年教师”的网课质量。再然后是重中之重,请各位老师说一说有没有“问题学生”。

冰洋大学作为顶尖大学,收容了全中国最容易抑郁的尖子生。挂了一科,天塌了;实验数据跑不出来,完蛋了;被要求延毕,可以马上去死了。

特别是理工科,这两年自杀率和退学率攀升,冰洋大学校长被约谈了好几次。稳住学生的压力层层往下传导,成了又一个考核指标。倒是完全没人检讨,自己是否就是把年轻人逼上绝路的罪魁祸首。

相比理工科,人文社科学院的情况稍好,学文科的学生擅长悄悄抑郁、默默变态,不爱麻烦别人。

三分之一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写小作文,或者拍摄《退学后重新养一遍自己》vlog,愤怒出诗人,还真红了一些,吃上了网红这口饭。

三分之一学生社会化程度稍高,想办法找院长,或者花钱发论文,努力达到毕业条件,再考个乡镇公务员,勉强能解决生计问题。

还有三分之一学生和时间做朋友,先把导师给熬得不行了,在导师的帮助下堪堪毕业,准备迎接职场的下一轮收拾。

张智学率先表示:“我的学生都挺好。”

张智学的三个研究生都抑郁了,他不信,结果学生也是一根筋,去医院开了诊断证明给他看。

张智学当场就给撕了,撕了就没了,没了就相当于学生没事。让亲爹给他收拾摊子习惯了,最擅长穿着裤子拉屎,强行兜住。

李教授年事已高,精力有限,目前门下就一个博士生,被李教授逮着薅羊毛做课题,延毕了两年,保守估计还要延毕两年。

但李教授自信表示:“我博士没问题,跟我称兄道弟的。课题费分了不少给他,他再干两年,都能攒出首付了,不比在外面打工强?”

在场的教授都翻了个白眼。哪里的首付?鹤岗吗?

贾明光门下目前没有延毕的学生,只有一个据说是因为分手抑郁的,休学一年在家休养中。

轮到贺鸣云,他诚实作答:“我的两个博士都快毕业了,都想留在高校,但现在找工形势严峻,我很担心她们的就业情况。特别是大点那个,本科背景不好,找工作会比较吃力。”

马远征见他们个个粉饰太平,反而是带教成绩最好的贺鸣云老实巴交、自己卷自己,气得快要晕倒,重重咳嗽了两声。

陈泰宇代掌门心领神会,翻了翻手上的表格,说:“贺教授,你的学生都达到毕业要求了,连研一的学生都已经发了论文了,你不用这么担心。”

他接着说:“倒是张教授,你的三个学生都还没发C刊,还是需要注意毕业考核要求啊。”

张智学嘟囔:“那不是,最好的苗子都被贺鸣云挑走了嘛,给我的都是些笨蛋。”

贺鸣云看到他就烦,反驳都懒得反驳。

陈泰宇又说:“胡教授,你门下的吴渺已经第二次申请延毕了,这个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胡杰是国际关系专业最资深的教授,曾经担任过社会科学学院的代院长,后来因为“师生关系问题”,被免除了职位。到底资历在那里摆着,别说陈泰宇,连马远征都不好直接说他什么。

胡杰言简意赅:“能力差,脾气差,不是读博的料。”

贺鸣云记得在漫展时,江无远说过,准备和一个国关系的博士生聊聊。

他给江无远发微信:“江老师,你约的那个博士,是姓吴吗?”

江无远秒回:“对,吴渺。”

陈泰宇求助地看了马远征一眼。

马远征哑着嗓子,说:“胡教授,学生是不是读博的料是一回事,我们怎么培养又是另外一回事。孩子现在心理健康情况怎么样?延毕对学生来说不是小事,很多孩子受不了这种打击。”

胡杰不满道:“那也不能让不合格的论文过关呐,不然高等教育成什么了?宽进宽出?现在的小孩怎么回事,我们那时候条件多艰苦,也没几个跳楼的。”

他又开始忆苦思甜,从恢复高考讲起。

贺鸣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同事几年,一起开了不少会,他还是第一次听胡杰说这么多话。

李教授听得不耐烦,插嘴打断胡杰:“温室里的花朵嘛,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家里条件又好,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了。对吧,张教授?”

李教授本意是活跃气氛,不巧刚好活跃到了被老父亲勉强扶上墙的中年花朵身上,张智学脸色一黑,没搭茬。

江无远又发来一条微信:“怎么突然问起她?”

贺鸣云皱着眉回:“开会遇到吴渺导师了,看他这个样子,能想象吴渺同学日子不好过。”

江无远很快回复:“那你离他远点,小心天降正义,一个雷劈死他,连累到你。”

贺鸣云笑了下,正想回复,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胡杰率先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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