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远和贺鸣云逛漫展时,吴渺正安抚嚎啕大哭的男友。
男友洪书渊是当年的市理科高考状元,考入隔壁精菁大学读八年制医学博士,发际线日渐升高。
四年前,吴渺参加老乡会聚餐,席间被某师兄开玩笑:“光看相貌,吴渺一点都不像高材生,像做那方面工作的。”
在座的其他人跟着起哄:“师兄说说,是哪方面工作啊?”
“就技师啦,美甲师啦,之类的嘛,长得太漂亮了。”
“哟,看来师兄经常去洗脚啊?”
包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吴渺没接茬,默默把雪碧满上。
她旁边的男生开口了:“有这么好笑?”
吴渺看了他一眼——他刚刚一直在安静吃菜,没跟吴渺搭话,存在感稀薄——浓眉大眼直角肩,像90年代抗战老电影走出来的青年政委。
欢笑声变得寡淡,政委又问:“为什么长得漂亮就不像高材生?是因为你们都长得丑,所以推己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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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乡会聚餐后,吴渺和政委默契地落在队伍最后面。
“你吃饱了吗?”
“没有。”
初秋的夜晚凉风习习,他们走到大学城的小吃街嗦砂锅粉。
政委自我介绍:“洪书渊。以后我想做胸外或者神外医生。”
吴渺未来准备做出口生意。她家做小商品出口起家,快速积累起家族财富。随着内需增速逐步放缓,家里的生意开始往中东和非洲发展,吴渺向往这种在外大展拳脚的生活。
洪书渊笑着说:“看来我们未来都会很忙。”
吴渺意有所指:“我不会为了婚恋牺牲事业,很多男性不喜欢这一点。”
“那看来我是少数了,我就佩服热爱事业、坚持自己的人,”洪书渊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以及被议论时,会把雪碧泼人脸上的人。”
吴渺一愣,也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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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过后,吴渺饱受导师折磨,延毕两年,前途未卜;洪书渊在医院轮转大半年,甲状腺结节巨大,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两人现在的头发加起来没有之前一个人的多,在绝望之路上双宿双飞。
最近一次约会,洪书渊吃完饭,往嘴里倒白色小圆片。
吴渺以为是口香糖,问他要一颗。
洪书渊说:“这个是治抑郁症的药。”
吴渺说:“那也给我一颗吧,我能吃。”
洪书渊没有给她,他看着她,眼泪突然喷涌而出。
吴渺吓得赶紧坐过去揽住他:“怎么啦?”
“我为什么要学医?学医天打雷劈,学医不得好死!我为什么不学计算机?都是没得休息,不如去大厂,大厂还能拿高薪,大厂过年还不用值班!”
他哭得连现代男女关系平等原则都忘了,开始说胡话:“要是我收入高,你也不用在那个杂种手下读博了,此处不留爷,大不了不读了嘛!何必受这些鸟人的窝囊气!”
几年医读下来,洪书渊的热血早就凉了,连眼泪都是凉的,砸在吴渺迷茫的心上。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国际关系。还研究国际关系呢,她连师门关系都搞不明白。
*****
收到江无远微信的时候,吴渺正在开组会。
江老师问她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言辞间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她早有耳闻,江老师很关心学生,可惜她没那个福分,遇到的导师是个王八蛋。
吴渺坐在小会议室第三排的最边上,这两年她总是坐在这里,隐晦地表达对被边缘化的不满。
吴渺知道,在师门其他人看来,她是个很别扭的人。她无法完全拒绝导师的安排,干了许多杂活;可同时,她又做不到忍气吞声,收敛起心里的不满。这何尝不是一种冷脸洗内裤,纯属吃力不讨好。
吴渺已经难以分辨,这是最后一点自尊心作祟,还是彻底的自暴自弃。
总之,今天,她还是坐在这里,小会议室第三排,最边上。
胡杰注意道她在看手机,问:“吴渺,你在干嘛?”
“抱歉,”她知道自己的语气一点也不抱歉,“我有消息进来。”
胡杰冷笑了声:“什么消息这么重要?面试消息?”
吴渺愣了下,她确实在偷偷找工作。
她家是做生意的,务实主义,爸妈已经暗示过好几次,不能毕业就别读了,干脆直接找份工作,也可以回家接手生意。疫情后家里的生意受到一些影响,不如以往景气,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让独生女舒服自在一点还是没问题的。
妈妈说:“咱家又不穷,何必这么折腾呢?”
吴渺说,不蒸馒头争口气,我哪怕就是恶心胡杰两秒钟也行。
她爸妈没吱声。
在商人的眼里,吴渺的行为性价比太低,但在吴渺的心里,不马上滑跪,不马上认输,不悄无声息地退学,是她为自己、为洪书渊,能做的最后一点事。
好歹她也要先拿个不错的offer再退学,让胡杰知道,她不是失败了,是有了更好的选择,是她放弃了他。
——但她找工作的消息,胡杰是怎么知道的?
上个星期,吴渺在国贸面了家外企,面试结束后,不巧遇到了去滑冰的学妹。
吴渺麻木地看了眼坐在另一边的同门们。
啊,果然如此。
她的同门,她的学长学姐、学弟学妹们,正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胡杰又说:“不想读了就打退学申请,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每年退学的博士不在少数,不是每个人有做学术的脑子,退学也不丢人。”
也不是没有过退学的想法。
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胡杰和师姐把一个横向课题扔给她,让她写结项报告。吴渺根本没参与过这个课题,挑灯夜战写出来的初稿,被胡杰当着同门的面,直接扔到了垃圾桶。
吴渺试图解释:“老师,这个课题我没有参与过,很多东西都不了解,我已经尽力了,确实难以完成这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