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试图跟上弹幕的速度,看了足足一分钟,每一条都骂得好脏。
他茫然地问江无远:“他们只是在吵架吧?”
“有思考才会有争论,有争论才会有进步。这说明大家都在认真看,总比上课睡觉好吧。”
贺鸣云讲到布迪厄的文化资本和罗森塔尔实验时,弹幕开始热烈讨论学校和职场的潜规则,讨论尖子班、火箭班、清北班等分班设置。
也有弹幕抬杠:“又在给不上进找借口。”“素质教育都是骗我们农村人的,富二代比我们还卷。”“信这套躺平的这辈子有了。”
贺鸣云看到了,和江无远对视一眼。
江无远说:“你别急,你看后面,有好多弹幕反驳,很多观众明白,指出结构性不公,并不是否定个人努力。”
“嗯,我知道,这个话题肯定会面对主流叙事阻力。”
他诧异的是别的事。
“其实我没讲什么新鲜的东西,为什么……”贺鸣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也许是我的身份,刚好契合了他们需要被权威看见、被权威认同的心态?”
“因为年轻人需要的并不是安慰,而是有人能看到和命名他们混沌的感受。当未知的恐惧被转化为可讨论、可分析的问题时,他们知道自己得的不是绝症,而是一种流行病,焦虑和自责感就会得到缓解。”
贺鸣云看着在飞速滚动的弹幕,有许多背景弱势的用户在分享他们的生活感受。他当然做过访谈和调研,当然也接触过他们,但这依然……
让他觉得新奇。
贺鸣云沉吟片刻,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的责任是把我的学生带到领域前沿。现在好像……”
他若有所思,看起来有些困惑,又有点兴奋。
江无远明白他的想法,她偏头看向贺鸣云。
“照亮更多人的感觉不错吧,贺教授?”
是他照亮了别人吗?为什么他觉得,是他孤独的、漫长的道路上,出现了新的脚步声?
贺鸣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他此时内心的波动,他只能无言望向江老师。
在她的眼睛里,他找到了和他一样的欣喜。
多奇妙啊,竟然还有人,会因为他的获得,而与有荣焉。
“对了,还有条很感人的评论,让我找找。”
江无远在评论区翻找了半天,指给贺鸣云看:
“我是985热门专业毕业的,上学时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在大厂干了两年,实在卷不动了,去年裸辞,到现在家里蹲了快一年了。中间发生很多事,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废物,一度想死了算了。照例失眠刷手机,偶然看到这套视频,解答了我心里很多困惑,在评论区也看到了很多有类似经历的小伙伴,心里好受了很多。不死了,准备好好休整一下,对自己说一声辛苦了,等恢复元气,再看看能做点什么吧。”
下面的评论整齐划一:“祝福你朋友。”“加油!”“辛苦了!”
贺鸣云又一次抓错了重点:“你怎么知道有这条评论的?”
江无远大惊:“你不觉得感人吗?你冷漠无情!”
“感人。但我更关心的是,你是不是在我来之前,就提前检查过数据和弹幕了,所以才知道有这条评论的?”
江无远被逮了个正着。“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贺鸣云好笑地打断她:“别背谚语了。”
江无远只好点头承认:“……我昨晚找小邱要的账号密码,大概看了下情况。”
贺鸣云问:“你担心数据不好的话,我会失望、会难受,所以特意先确认过了,才让我来看?”
江无远突然发现今天窗外的风景很美,移开视线,做专心观景状,超刻意地转移话题:“贺教授,今天的阳光格外好,适合洗衣服,你觉得呢?”
贺鸣云没有戳破她,微微一笑,继续看评论去了。
*****
复盘结束,夜色已深。
贺鸣云看着眼前屏幕上的弹幕和评论,又看了眼一直坐在他身边,显得比他还高兴的江无远。
“其实我从来不觉得网课很重要,也不觉得这些数据有什么意义。我觉得网课就像快餐,很鸡肋。但现在我发现,它们就像……另一份质性研究的底稿。我的意思是……”
或许是因为习惯反复斟酌,输出精确的论文和结项报告,在日常的对话中,贺鸣云总是词不达意。
但江无远已经开始懂得他的语言,以及,开始欣赏他独特的率真。她喜欢他拥抱变化的勇气,喜欢他有新收获时,脸上那种天真的、惊喜的表情。
“贺教授,你像一只学术圈里大名鼎鼎的恶龙,各种荣誉都被你搜刮到了洞穴里。现在搜集下民间的碎钻,感觉也还不错吧?”
“嗯。”
贺鸣云心说,其实比起各种各样的宝石,我更高兴的是,有人愿意来我的洞穴里拜访,陪我一起把玩这些宝藏。
当阳光从穹顶洒下,宝石反射的光芒,会同时在他们两人的瞳孔里闪耀。
“还有你,有你做我的搭档,感觉……也很不错。”
江无远懂他的语言,贺鸣云的“不错”约等于“非常好。”
她笑了:“那,合作伙伴,基于现有的数据分析,我们下一步的优化方向是?”
贺鸣云努力找到最准确的语言:“第一,下学期的网课设计提上议程。第二,请带我和你一起去做课题的访谈。第三,我想表达对你的感谢,晚上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当然是你请客!我都快饿死啦,让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江无远兴高采烈开始看大众点评,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数据、考核、晋升,这些令人躁动的东西渐渐远去,只剩下笔记本散热风扇发出的白噪音,和他略快的心跳。
贺鸣云静静地看着她。
第四,请你继续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