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前辈啊。”她在被窝里好一阵翻覆,最终安静下来,叫他。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语调,她下一句必然要发问——
“……嗯?”谢不拙应道,同时开始思考她会问出什么更难以回答的问题。
那头顿了顿,他提心吊胆地等着。
一直没声音,他疑心她睡着了……没有,龙鳞传来的仍是疲累与困惑……此时又有一种犹豫,悄悄地冒出来、被她按下去、又冒出来。
她最终放弃,嘟囔:“……我想去偏殿睡。”
未及他回答,那犹豫就带着悲伤淌出来:“以前都是的……但是好局促呀现在……是因为我是神君吗?”
她自问自答:“我以前也是呀……因为打了仗,大家见过我打架了?”
声音小下去,困意重又拍上来,但她支撑着,似乎非要得到一个回答。
“因为这场仗,让你成为了真正的首领,”他轻声解释,“首领要和人保持距离。”
“……哦。”她下意识应声。半晌,又重复道:“对,是得有距离……可是我有点……”
她似乎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更闷了一些:“……好吧,其实我也觉得要有距离,但我也有点想要朋友……你有朋友吗?”
“有的,”他回答,“只是少。”
“是什么人呀?”她问,越来越飘忽。
“年少的时候有很多,”他回答,微笑,“我弟弟、魔君家的孩子、游历认识的人和魔……后面他们变成了我的臣子。”
“啊,”那头有点绝望,“那你后面……也是一个人啊……”
龙鳞为她这一问轻微地奓起,谢不拙下意识屏住呼吸。
两端一时静默。
他注视着眼前桌案,烛火仍然在燃烧,将他的手照在纸上,影子颤动着……
“……是呀。”他回答。
那头没有应声,她似乎是睡着了,意识沉下去、悲伤也渐渐平息……他终于动了一下手——原本饱蘸的墨已经干透,于是只能在纸上划出几道徒劳的墨线。
他望着那几道飞白,静默。
“谢前辈,”她好像突然精神了一瞬,“你会——”
他重又凝住,等待。
“你会……”她一下子没接上,方才的那一抖擞被她自己压下,还是被困意压下?谢不拙没有分辨清楚。
他张张口,又闭上。
“……等等啊……”她的声音消隐在那头。
谢不拙又待片刻,那头再也没有声响,只余愈发平稳的呼吸。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他在案前坐着,直至灯烛燃尽、冒出一阵黑烟时方才回神。
谢不拙起身,拎着烛台和笔,出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他抬眼望一望——满月。
打水、将笔尖泡到水里,残墨晕开。
撬开烛泪、清洗、擦干,换上新的一根白烛、点灯。
笔尖泡软了,仍浸在水里,捏着笔杆轻拂两下、换水、再冲三遍。
他回去。
昆仑玉仍在案上发着微弱的白光,他轻手轻脚地将烛台放到一旁,落座、蘸墨。
方才写到了哪里?他思索两息,提笔。
先写一横。
要写的那个字先是一横。他手腕微动,侧锋切笔,向右——笔好似在纸上有了千钧重,他盯着那个尖锐的笔锋,试图再划一次——没有用,一团墨在笔锋另一端晕开,渐而侵蚀到尖端……
纸面凹下一个小坑,墨积聚其中,泛出小小的光亮。
谢不拙凝视它许久。
直到新烛也燃尽,那一小摊墨也已干涸。
他搁下笔,捞起昆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