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也这样杀过人吗?”
语调轻轻的,放得很慢,那慢里又有什么东西沉着,将她每个字都坠得万分清晰。
谢不拙没有立刻回答。
夕阳好似在一瞬间沉下去。远处宫室里渐次有灯点起来,池中也升起团小小的火焰,悬在小狐狸与小芍药间,跳动着、发出橙红色的光。
似乎开始了新一轮的捕捞,有声音传过来,然而云昭什么都听不见。
她听着昆仑玉另一端——最初他的呼吸一停,现在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云昭等待着。
直到那边有什么动静,风还是什么?吹过纸页……嗯?山顶结界不是会阻绝风雨吗?
她疑惑了一瞬,旋即被那头的回答压下。
谢不拙开口,语调一如她的问话:
“……你可以不必做那样的人。”
云昭维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维持着倾听的姿态。她分不清自己什么感觉——驺虞可以感知旁人的情绪,但不擅长分辨自己——松了一口气?
什么东西涌上来,似乎有一点欣喜,被裹挟在茫然与恐惧中,浮浮沉沉……
她望着虚空,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朱毓,”那头等了片刻,提醒她,“你原可以一杀了之,但你没有。”
沉默。
谢不拙握着笔,笔尖轻微颤着,他眼前只有一大张几乎空白的纸,几个字,墨迹已经干透。
他与云昭一样,在一片混乱里静默地等着。
“好难呀……”那头终于有动静,她轻声叹道,“朱毓那个事,好难呀。”
他没有回答,她继续:“我原来想着,能保住她的命,然后发现,保住命是最简单的……”
“我没想好她要怎么活下去,也没想好别人怎么看她活下去……接着我发现……”
她停下。
停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说下去。
“……那你现在后悔了?”
“没有,”云昭回答,闷闷的,“我还是觉得她应该活下去。”
他等待着,等她找到自己的思绪。
“……好累呀,”她最终道,“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是累。”
“我想去睡觉了。”
她站起来,他听到询问:“你俩啥时候走呀?”
两道高高的:“晚一点!”
“晚点嘛——”
“哎呀,”神君苦恼道,“我困啦……需要谁来陪你们呀?我去叫。”
这次是一致的:“长乐——!”
找长乐、领着两人一狐会合,回正殿、路上与数位天兵或散仙打招呼。
谢不拙听着。
脚步声停下,她似乎犹豫了一阵子,继而又走了几步,敲门。
有人给她开门,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神君,怎么啦?”
更远一些的:“神君找谁呀?”
“……没事,”他听到她回答,“来看看大家……都还好吧?”
“很好!神君吃晚饭了吗?”
“吃啦……”
三两句寒暄,她告别;人声渐渐远去,她回到一间空旷的屋子里。
站立,她在方才的寒暄中失去所有力气,因此并没有站多久。短暂地收拾,她躺下。
没立刻睡。躺下了有一阵子,疲累没有缓过半分,同时有一种什么东西,悄悄地长出来。
谢不拙分辨。似乎是疑惑,小小的一点,硌在她的困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