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梓涵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信息,嚎叫一声接起。挂断后让杜熠宁、孙雅婷和坐在路边聊天的副校长保密,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家长,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赵梓涵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他走了,”孙雅婷收回视线,把关注放回杜熠宁身上,“别担心,我会保守秘密。我也有喜欢的人,她……也不喜欢我。不被喜欢,很正常。没必要难过。”
“小孩……”杜熠宁的话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小孩也可以喜欢人。”孙雅婷不再看杜熠宁,她无法说出口的喜欢会吓到她。
杜熠宁拧开手边的水,喝了一口大:“这是你上顶楼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都说了是校长大惊小怪。”回头看了一眼副校长和民警们,孙雅婷叹气,“我就是来学校拍点照片,做纪念册。”
“我和那个医生,只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杜熠宁猜想着孙雅婷可能看到的场景和画面,解释着和陈到欣的关系。眼前的小大人却一副不信的表情。
“你从没那么笑过。”孙雅婷盯着杜熠宁的眼睛,“当然,这不是重点。我想说,我会在星城等你。如果你因为失恋这种小事一蹶不振,我会看不起你的。不要忘记和我的15年的约定。”
“我没有失恋。”杜熠宁哭笑。她无法对孙雅婷解释,甚至,本质上她和陈到欣压根就没有恋爱。
“谢师宴你要来,因为大家都想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的‘怂恿’,我们都不曾想过自己原来也很厉害。如果不是你,我们的初中也不会那么开心和美好。”孙雅婷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她知道,这或许是漫长人生当中,最后一次能面对面和杜熠宁聊天讲话的日子了。
“好。”
“真的,你值得更好的。”
用纸巾按掉泪珠,杜熠宁扯了个难看的微笑。“你喜欢的,不会是哪个老师吧?”
“哈哈,对啊,我想告诉她,但说出来会吓死她的吧。”孙雅婷也跟着笑,“她很胆小,风吹草动就会担心几天,要是知道被学生喜欢,她都不敢再来学校。”
“你此刻看到的那个人,可能只是你理想自我的投射。未来,你会成为更耀眼的人,到时再看,心境会完全不同。人生很漫长,你值得更好的。”杜熠宁在脑海里迅速筛选了几个人选,那些油腻的、在道德边缘疯狂试探的同事形象鲜明得让她打起寒颤。
“知道啦。”看来眼冷掉的饭菜,孙雅婷撇撇嘴,“加热下?吃点?还是先去‘供述事实’?”
“对女孩子来说,去接受高等教育,再往后进入职场,只是改变或掌握命运的第一步。会有很多事和人来不断阻碍你,会让你的选择变得无比困难,你要做的不是喜欢某个人,而是,喜欢你自己,成为你自己。”
认真地看向孙雅婷,杜熠宁仿佛也找回了一点点最初的自己。孙雅婷被突如其来的大道理说得愣神,仔细想了先后点了点头。“放心,我的三十岁肯定比你厉害。”
“哈哈,是啊,肯定的。”
做完笔录、把孙雅婷送回家后,杜熠宁回到了学校。她站在空无一人回归寂静,只留虫鸣和蛙叫的操场,任由变得清凉的夜风吹乱头发。
***
论文目录跳错了四次,在开始第五次调整之前,鲁安安气得抓狂,把头发抓乱还不够,对着自己的胳膊一顿啃。
“完了,变异了!”卫小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师姐,你快看安安!”
“闭嘴!”鲁安安拿起手边的文件夹,朝卫小克腿上一顿砸,“烦死了啊烦死了!!!”
“我来。”朱忆起身,走到鲁安安身旁,“一个目录而已。”
鲁安安抱住朱忆的胳膊,开始抱怨。“师父放假回美国也就算了,她不顾时差啊!让我调整她的工作表,让我帮她跟医学会请假,我怎么请?我怎么请啊!我要睡觉的啊!我是个人,不是电脑啊!”
“听着很像师父会干的事情。”卫小克揉着大腿,滑动椅子回到鲁安安身旁,“医学会的论坛吗?马上就要开了啊。师父是不准备回来了?”
“不知道啊,我要真的要奔溃了,还有这个论文,我……我想造反!”
朱忆调整好目录,笑着问鲁安安准备往那边揭竿起义,是造论文的反还是造工作安排的反。一边是亲小姨顾雯和亲师父陈到欣的联合科研项目论文,一边是名义上的生活助理和学术助理的分内事。两边都不能反。
听完分析,鲁安安哀嚎着说要喝大杯满糖奶茶才能活下去。
***
喝着茶的陈到欣放下茶杯后往椅背靠了靠。面对母亲的质问,她在脑内飞快组织着词句。
“比起评价你一团糟的生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陈母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不过,从理性角度分析,你和顾雯分手是错误的选择。”
“因为她等于资源?”陈到欣双手环抱,她并不想在这个已经有了结果的往事上浪费时间。
“你在推翻一段稳定的关系,同时,你否定了曾经的你。”陈母拿起茶杯,盯着杯底看了一眼,“来美国递交婚姻申请,是你说过的假话吗?或者,应该把它归纳成你无序人生中的一个临时计划更加准确。”
“妈,分手是我和顾雯共同的决定。”
“你出轨了?”
“妈!我……为什么在你眼里,错误方总是我?”
“能让顾雯放弃你的理由除了出轨,应该没有其他吧?你说你喜欢女人,我不支持但由于是你的选择和人生,我也没理由反对。顾雯并不完全等同于资源,但她会是你职业生涯和人生规划中的最优选。截至目前,起码是这样。比起你那个不坚定的初恋,起码是这样。”
陈到欣无奈地扶额,长久的沉默后她站起身。“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跟你解释我为什么和顾雯分手的。”
“我并不需要你的照顾,何况,你也不想回来。所以,你回去吧。”陈母喝了一口茶,“茶叶不错,谢谢你。”
“我说过很多次,退休了就是退休了,最多去医学院当客座教授。你非要和医院签反聘,那么远,那么辛苦,何必呢?”看了眼陈母打石膏的小腿,陈到欣的语气软了下来,“如果不是小姨告诉我……”
“你说,何必呢?做医生是我的职业选择,没生你之前我就是这么决定的。”
听到陈母的话,陈到欣哎了一声。“enough”
“你看,你很烦我。”
“妈!你再这样,我真走了。”
“请便。”
把陈母留在花园晒太阳,陈到欣回到屋内,金毛猎犬叼着球跟在身边,用嘴筒子撞着陈到欣的小腿。
“乖,去找她陪你玩。”拿过球,朝院子里扔去,陈到欣关上了门。
无序的人生?一团糟的生活?出轨?陈到欣摇摇头。无论多少岁,在陈母眼里,陈到欣还是那个吃饭掉渣、写作业咬铅笔、考试拿D-的糟糕小孩,还是那个不应该存在却实实在在束缚了陈母的余孽。
深深吸气,陈到欣试图把烦人的情绪逐出脑袋。周遭熟悉到闭上眼就能分辨物品位置的家,却时刻提醒她,她始终是陈母的女儿。就像郑晓雪的母亲气鼓鼓找到在沄洲门诊的陈到欣,倒苦水说郑晓雪变坏了那般,陈到欣能对郑母感同身受,就如她能感受陈母的失望一样。
留在美国当医生,是陈母对陈到欣的期待,但陈到欣选择回国。在接受陈父这个负心汉发出的邀请后,陈到欣中断了在美国的锦绣前途。在陈母看来,这是背叛,是30多年后陈父的第二次背叛。
陈到欣也想过,如果陈父真的在出任务时死在了远疆,成为那个为医疗事业献出生命的人,陈母或许不会钻牛角尖,可陈父在遥远的他乡病倒,又留在了那成立新的家庭,导致陈母毅然决然出国。
“你和你爸一模一样。”
“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我的工作已经焦头烂额,我还要照顾你。你能不能别哭了!”
“那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怎么会是我的孩子。”
“你的情感选择,和你父亲对待家庭一样,充满不负责任的激情和毫无规划的逃避。这让我很失望。”
“回去了就永远都别回来了,我没生过你,你也没有我这个妈。”
院子里,大金毛叼着球摇头晃脑地跑回陈母脚边,陈母笑着再把球抛出去。屋子里,陈到欣打开窗,干燥的热风吹了进来,把那些记忆中伤人的话吹散。
我可厉害着呢。陈到欣和小时候一样安慰自己,转身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