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熠宁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任由这份了悟在胸中缓缓沉淀。夜色温柔，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那些关于协议、关于配不配、关于未来的沉重思虑，在这个瞬间悄然褪色。

她偷偷侧目看向陈到欣被光影勾勒的侧脸。心跳依旧清晰，但慌乱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笃定。或许，走向她，可以是一个安心的选项。

“未来，会好吗？”

“你，说什么？”

陈到欣停在了十字路口，看着来往的车流，她指了指夜空：“杜老师应该会时不时问自己，未来会好吗？对吗？”

“嗯。”杜熠宁不得不承认，陈到欣拥有读心的能力。“未来会好吗？陈教授。”

“可能不太好，但总会比自己预想的那个未来要好上那么一些。”

“这么说的话，陈教授是为什么选择回国呢？美利坚可是很多人的梦想之地呢？”

“不是我的。”陈到欣说这句话的时候毫不犹豫。至于其中的缘由，她觉得，此刻的杜熠宁并不需要知晓。

“好吧，想不到的是，回国后的陈教授依旧没办法逃离80小时的魔咒。”

“哈哈，杜老师在开玩笑的时候，特别可爱。”

可爱？多少年没听过的评价了。杜熠宁微微低下头，想着不要被发现自己红了脸，假装不经意的扭头回避视线。在她的认知里，离开学校那刻，可爱已经不再是她该拥有的形容词了。何况，这个社会并不需要真实的人类是可爱的人类，而在一次次生活残酷的洗礼之下，别说可爱，很多时候连可恨都没有。没有情绪，是生存的法则。

意识到可能给了错误的、自以为是的价值评价，陈到欣连忙道歉。“我该说事实，而非……”

“没关系。”杜熠宁打断陈到欣，“我觉得很中肯，可爱的玩笑，很不错，不是吗？”

“那就好，接下来，麻烦杜老师送我回去。”陈到欣浅笑，伸出手，“还有，我想申请杜老师今晚能留下，陪我一晚。”

“我生理期还没好啊！”杜熠宁狠狠地抬手，轻轻落到陈到欣手上，捏起她手背的皮肤，掐了一下，“陈教授的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是……有些过分吧！”

“科学研究表明，拥抱会促进催产素分泌。催产素不仅能增强人际信任与情感联结，还能缓解压力、改善情绪，并对生理健康产生积极影响。”陈到欣反手握住略显凉意的手，俯下身贴近杜熠宁的耳朵，轻声到，“不是一定非得是那件事。而且，我手腕疼。”

羞耻心爆炸的杜熠宁想抽手离陈到欣远一些，但被紧紧牵着，只一步步跟在身旁。

回到那间公寓，灯光下的墙壁呈现柔和的米色，没有曖昧的试探，陈到欣只是指了指浴室，说“你可以先用，一次性浴巾等洗漱用品，在右手边最下那个抽屉。”

“还是你先吧，我要先给猫咪放个粮。”杜熠宁拿出手机，尽量去忽略洗漱用品这些词句。

“灰色或白色，或者灰白色的猫咪大人？”

“哈哈，猫咪大人？”杜熠宁把手机递到陈到欣面前，“是猫咪坏蛋。他叫发财，美短。”

“好复杂的命名体系，是个坏蛋，却叫发财。”

“就像陈教授，是个教授，却是混蛋。”

熟稔，或者说是默契。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仿佛一开口她就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又或者自己都不用开口。杜熠宁点开自动喂食器的远程遥控，在心里对发财说了声抱歉。等回过头，陈到欣已经先去洗漱。

安静。公寓里安静得杜熠宁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坐到那张小小的沙发，杜熠宁的目光落到阅读椅上。除了自己那几次不可描述地“使用”了这张椅子之外，平常的夜晚，陈到欣大概会坐在这里看书吧，又或者，会在那张写字台前该论文、准备需要手术的方案吧。

很快，陈到欣顶着办干的头发出来，“去吧，我给你拿睡衣。我的，你不介意吧？”

介意也没办法，不是吗？杜熠宁嗯了一声当作回答。洗完澡，站到镜子前，想起冯煜的话的同时她看着洗手池旁的隐形眼镜盒。

陈到欣并不近视。

反反复复折磨自己的不安和欲望再次攀上心头。试图说服自己，脑子里却是陈到欣和其他人在一起。

为什么要留下？留下又能证明什么？真的能开心吗？

回到客厅，陈到欣并不在。走到卧室，躺在床上的人头微微歪着，呼吸均匀。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坐下。

几乎是同时，陈到欣像感知到热源，迷迷糊糊地靠了过来，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把头枕在了她腿边，咕哝了一句：“摘眼镜了吗？”

杜熠宁全身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抬起，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下，抚过陈到欣还有些湿润的发梢。

“没有。”她低声应。

陈到欣睁开眼，看向杜熠宁的眼睛：“结膜会发炎的。不对。抱歉，是我的问题，我忘记放护理液了。”

“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吗？”说出心中的疑问，杜熠宁再次回到原点，只是这次说出了想说的话，“还是其他人的？”

“的确是，应该说，是朋友落下的。杜老师应该带了隐形眼镜吧。”

“那么坦然吗？”

“什么？”

摇摇头，杜熠宁示意陈到欣挪开。“没什么，我去摘眼镜。”

夜深，心不静。杜熠宁毫无睡意。腿上传来均匀的重量和体温，鼻尖是陈到欣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卧室的窗帘没有拉紧，月光透过缝隙，在那张熟睡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褪去白日的锋芒和调侃，此刻的陈到欣，面容光洁平静，甚至透出几分罕见的稚气。

不公平。她比自己大9岁，除了眼角一点点细纹之外，丝毫看不出年纪。不公平。她怎么可以如此坦然地说出是朋友留下的东西？不公平。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失落。

复杂的心绪再次翻涌。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为白天坦诚的勇气，也为未来不可知的忐忑。但这一次，多了一份想要独占的心。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干脆利落：吻她，不要多想。

仿佛被这个念头驱使，她屏住呼吸，慢慢地、极其轻柔地靠近，在那微抿的、显得有些疲惫的唇上，印下一个羽毛般的吻。

几乎是触碰的瞬间，那双闭着的眼睛便睁开了。眸子里没有睡意，只有映着月光的清亮，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笑意。

杜熠宁惊讶之余想后缩，却被腰间的手臂稳稳圈住。

陈到欣望着她，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戏谑却又无比温柔的弧度，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混不吝地问：“杜老师是有需要吗？”

所有旖旎气氛被这句调侃击得粉碎。杜熠宁涨红了脸，羞恼地瞪着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和柔情全化作了带着咬牙切齿：“睡觉吧你！”

说完，她用力推开陈到欣，自己卷过旁边的薄毯，迅速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愉悦又满足。随后，那温暖的身躯重新贴了上来，手臂依旧松松地环着她，笑声渐止，化为一声悠长的、安心的叹息。

“杜老师，今天很感谢你的接送，以及愿意信任我，和我分享你的生活。”

杜熠宁闭着眼，脸上的热意久久未退。在逐渐平稳的心跳和身后令人安心的温暖里，一丝极淡、极真切的渴求爬上心头。

“只和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