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她自己,当然也有私心。
她的“成王”之路上,阻碍就是像王权之类的存在本身,这是华泰这套老旧系统的脓疮。如今,这脓疮被郑晓雪巧妙地刺破,被隐形的“共谋者”曝光于众。
因而,她想要的是稳固与攀升。作为心内主任、未来的院长竞争者,她需要政绩,需要清除路上王权这类不可控又无能的绊脚石。这次风波,是送上门的、整顿外科系统的绝佳借口。
其次,是对“游戏规则”的厌恶与修正。她与陈到欣、与众多女性医者,都是这套规则的受害者。不同的是,陈到欣选择以绝对实力硬撼,而她,更擅长利用规则、引导人心来赢得战争。因此,让陈到欣得到这个手术,并成功完成,就是对旧规则最响亮的耳光,也能为她积累“知人善任、推动学科发展”的政治资本。
最后……
顾雯的目光投向桌上的相框,在家庭合照旁边的位置,曾是她与陈到欣的合影。她已不再奢求破镜重圆,亦彼此约定彼此成就,因而无论是王权还是铁拳,在她攀登顶峰时使绊子,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你啊,”顾雯站到窗边,对着空气,轻声自语, “总说讨厌我什么都要算,说你讨厌做我的棋子,可你,是我手中最称手也最拿得出手的好棋啊。”
她重新拿起手机,没有打给副院长,也没有打给陈到欣,而是拨通了医院党委书记的号码。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尊重与忧心忡忡:
“书记,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可能涉及多个科室的协作,以及……我们医院的声誉和内部风气。是关于脊柱外科一个复杂病例的处置,以及,我意外了解到的一些关于同事间工作方式的……不太和谐的声音。想听听您的指示。”
谁也没有被“安排”。她只是在恰当时机,向能“主持公道”的最高领导,如实反映情况,表达对“病患救治”和“医院团结”的深切忧虑。至于领导会如何“指示”,外科系统会如何“震动”,王权会如何“应对”,而那个最佳手术人选又会如何“脱颖而出”……这一切,都将是集体决策、形势使然的“结果”。
顾雯放下电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让该得到手术的人得到手术,让该被清除的障碍被清除,让该稳固的地位更加稳固。在这盘棋里,没有私心,只有对医院、对学科、对患者最“公允”的考量。
而这,就是她参与并引导这场“共谋”的方式。陈到欣依旧是她棋盘上最锋利、也最不自知的那颗棋子,而她们的目标,在此刻,奇异地再度重合。
***
没有共谋者。杜熠宁陷入了单打独斗的境地,更糟糕的是她面对的是狼群,是恨不得把她撕碎的围剿。
秉持着与其陷入内耗、打不过就加入的准则,在焦虑了几天后,她安慰自己“不就是两个班一起带吗?再难的事情不是也干过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事实上,两个班一起带,能要了她的命:初三3班全校综合分第一,是全校乃至全市升学率的“top大热门”,但这也意味着“天才孩子”的家长往往比“普通孩子”的家长更加的焦虑、内卷和“会折磨人”;初一7班闹腾又佛系,谈到成绩一副岁月静好,一到纪律那就鸡飞狗跳,天天被“典型”。
双线作战的第三天,她就累到咽炎发作,喝水疼、讲话疼、咽口水都疼。止疼药、消炎药、蜂胶喷雾、胖大海、金嗓子喉宝轮番自救不起效之后,她最终还是在晚自习之后来到了急诊。
边改着作业边回复家长群的消息,急诊室冷白的灯光打在卷面上,旁边是孩童的咳嗽、家属焦灼的踱步、医护匆匆的步履,构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而她的世界,却缩在手机屏幕刺眼的光里,被一条条60秒的语音和一屏接一屏的留言轰炸得粉碎。
「杜老师,这次模考成绩我对比了一下其他学校的平行班,感觉学校的卷子是不是出简单了啊?我们学校的老师是不是不太重视啊?」
「杜老师,我看小雅最近回家总说累,是不是学习氛围太压抑了?她心理很脆弱的,您得多关注一下她的情绪啊。」
「杜老师,体育中考在即,我们的跑步成绩还是不达标,您看能不能跟体育老师说说,放学后给他开个小灶?费用我们可以单独出。」
「杜老师,关于直升集团高中的推荐名额,什么时候开始评选?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哪些材料?市级三好学生的证书复印件需要现在交给您吗?」
微信提示音如同催命的符咒,每隔几十秒就尖叫一次。每一条点开,都是一个新的需求、一份新的焦虑、一道新的指令,从 “为了孩子”这个无可指摘的道德高地上俯冲下来。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麻木。手指机械地打字回复:“好的,我了解一下。”“家长放心,我会关注。”“建议已收到,我会反馈。”这些标准化的语句从她指尖流出,像一道自动运行的防火墙,保护着她内核里那个正在尖叫、想要摔掉手机的灵魂。
麻木之下是更尖锐的痛苦。她困惑:自己怎么就成了一个24小时在线的全能客服、情绪垃圾桶、矛盾调解员?教育的初心,那个关于启发、关于成长的遥远理想,究竟是在哪一步,被淹没在了无穷无尽的“消息已读”和“家长满意率”里?
她的焦虑具象化为咽喉处火烧火燎的疼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一块烙铁。而这疼痛,又反衬出微信里那些焦虑的荒诞——他们担心孩子的三分,担心心理,担心体育,担心未来;却没有人问一句,此刻正在急诊室里,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老师,你还好吗?
不,他们不需要知道。杜熠宁麻木地想。在这个系统里,老师被默认为一个没有个人情感、不会疲惫的“服务终端”。她的痛苦,是不被计算在“教学损耗”内的。
退出班级群,杜熠宁看到了来自陈到欣的「明晚?」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时间和一个问号,精准、高效,同时简单到像一份需要她签收的货物提单。
今天之前,这样的消息会让她心跳漏拍,陷入一种羞耻与期待的混战。但此刻,咽喉的剧痛和微信里不断弹出的、来自两个班级家长那永无止境的60秒语音方阵,磨掉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滤镜。
这分明是另一种形态的职场霸凌。在她身处的世界里,校长、年级主任、焦虑的家长,用责任、成绩和“为你好”的期待对她进行围剿。而在陈到欣那里,对方则用成年人的游戏规则和那份该死的“安全协议”,对她进行另一种围剿。本质上,都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笃定。笃定她不敢拒绝学校的工作,笃定她无法拒绝身体的欲望。
陈到欣那份“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从容,与校长把两个最难带的班甩给她时说的“你能者多劳”何其相似!都是一种看准了她无法反抗、或反抗成本极高的傲慢施压。在那份协议里,她从未拥有过主导权和主动权。她只是一个被“需要时”才会被点名的、安静的配合者。
一股灼热的怒火,混合着咽炎的剧痛,猛地冲上她的头顶。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在两个战场都被如此对待?
她颤抖着手指,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输入框里敲下。不是她惯用的、充满解释和迂回,而是直白的「不约。」
然而,在点击发送前,她似乎想到了该遵守成年人的规则,体面一点,不回复就可以。
对。她想着,不回复就可以,不用解释,不用自证。
然而,下一秒,陈到欣的追击就来了「周三,一般我都在沄洲」
别去,不要再去!杜熠宁关掉手机屏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