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低笑。没有男性主导环境下常有的压力与沉闷,这里只有专业、信任与女性之间独有的细腻关怀。纱布清点无误,器械归位,病人生命体征平稳,一切都预示着圆满的结束。在这方寸之地,她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共同守护着生命。至于那悄然滋长着温柔的情谊,无论该不该存在,对当事人来说,能支撑她熬过一天又一天,就是意义。
回到办公室,看到沈宸,陈到欣一口气吸完手里的可可牛奶。
“有事?”
“有事!”
沈宸絮絮叨叨声情并茂讲完泡汤的晚餐和电影,问陈到欣自己的错误在哪里。陈到欣应付了几句,话锋一转:“你有女朋友了,要和女朋友的闺蜜保持距离。”
“我又不是傻子!我自然知道……”
“你呆在我这,不去哄女朋友,就说明是个傻子。走,我去帮你看看什么情况。”
***
身体,是心灵永不撒谎的叛徒。
冯煜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在陈到欣伸手碰杜熠宁手背那刻。一个含情脉脉温柔轻触,一个神色慌张飞快抽离。杜熠宁的“不想说”,此刻变得震耳欲聋。
等陈到欣离开后,冯煜再次支开了沈宸。
“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
冯煜俯下身,似要把杜熠宁揉进眼里:“你和陈医生啊”
“哈哈,你……我该说什么好?想象力丰富。”杜熠宁想狡辩,但干涩的尬笑和眼神的躲避彻底出卖了她。
“行吧,宁宁。我有些伤心。”冯煜的确心碎,感觉被轻视,“不过,祝你开心。”
听到闺蜜这么说,杜熠宁有些后悔,但依旧倔强,不肯出声。她和陈到欣之间的关系,让她无法坦率对最好的朋友开口。
“我……”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冯煜打断杜熠宁,“我在给你找理由。没错,恋情是隐私,就像我觉得那个医生不该问有没有男朋友一样,你不肯说,也就算了。你可能估计我和沈宸在谈恋爱,和陈医生的关系有些尴尬,你可能不太想和陈医生谈恋爱……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觉得自己被……无视了。宁宁,你不信任我了。”
“不是!”杜熠宁被这么一说,有些着急,手腕一用力,留置针戳破了血管,手背瞬间鼓包。吓得冯煜连忙喊急诊的护士。
没走远的陈到欣回头看了一眼,往回走了几步,眼神和杜熠宁对上,察觉正看向自己的人眼里的抗拒和恐慌后,选择转身离开。
等重新扎针,冯煜松了口气。“吓死我了。算了,不问了不问了,你好好休息。”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因为……”闭上眼,杜熠宁默默过滤着关键词,怎么说才足够安全,才不会让冯煜瞎想。
“陈医生……不是我喜欢……不是……就像沈宸说的那样,医生和教师之间不适合。所以……就……我和她没有谈恋爱。”
“我懂了,不问了,休息吧。”
“的确也担心会影响你和沈宸,主要还是我……不合适。”
冯煜盯着闺蜜的眼睛许久,释然一笑:“嗯,我知道。无论你和谁在一起,都不要觉得有压力,你不会影响我,无论你和谁在一起,你都是我的宁宁。”
杜熠宁眼含泪花点了点头。冯煜狡黠一笑:“但是陈医生诶,你居然不喜欢,我都想过撮合你们......”
“不,谢谢,求你,不要再说她了。”
***
幻象之所以是幻象,或许正是没有因,才不会有果。
裴元看到陈到欣和沈宸从办公室离开,默默跟在了身后,自然就看到了那个在急诊输液脸色苍白却难掩美貌的女人。
看到陈到欣折返又离开,裴元再次紧跟上去。
“下班吗?”
“你能下班吗?”
“为什么不呢?吃宵夜去吗?听说这附近有很棒的小馄饨。”
“好啊,叫上钱奶奶?”
“哈哈,老人家还在教学生呢?”
“行,十分钟,门口见。”
离医院不远的住宅区,小巷深处的馄饨店,两人对坐。热腾腾的鸡汁小馄饨端上来,雾气氤氲了彼此的脸。
裴元舀起一颗馄饨,似无意地开口:“急诊那个……是陈教授的新女友吗?挺漂亮的呢。”
陈到欣吹了吹勺里的汤,应得云淡风轻:“是挺漂亮,但不是。”
她的坦然反而让裴元准备好的所有旁敲侧击都落了空。裴元放下汤匙,决定不再迂回。在手术室里能精准掌控生命节奏的手,此刻在桌下微微蜷起。
“欣~”她用了更亲密的称呼,声音放得很轻,“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
问完,馄饨店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屏蔽。裴元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到欣也放下了勺子。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温和的清明。
“裴元,”她叫她的全名,语气郑重,“你是我合作过最棒的麻醉医生,没有之一。我信任你,就像信任我自己的手。”
这是极高的评价,也是一个极其清晰的界限。她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恳切:“正因如此,我绝不能把你变成我生活里一个可能搞砸的变量。”她顿了顿,给了裴元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不和同事谈恋爱,当然,顾雯是个意外,不过已经结束了。不和同事,这是我的原则。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是因为你太好,我们的工作太重要。”
裴元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她如此冷静、如此有条理地封死所有可能,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果然啊……”她轻轻说,低头搅动着碗里的汤,“陈到欣式的拒绝,连让人难过都显得很有道理。”
沉默了片刻,裴元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努力拼凑出往常那种慵懒又飒爽的神情。
“也好。”她说,声音还有些发涩,但眼神已经逐渐找回力量,“说出来,□□脆利落地拒绝,也好过天天在心里琢磨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暗恋这东西,时间久了会内耗的。”
听到“暗恋”和“内耗”,陈到欣真正地笑了起来,不是礼貌的,而是带着欣赏和如释重负的暖意。
“谢谢。”她说。谢谢你的勇敢,也谢谢你的理解。
裴元点点头,拿起勺子,舀起一颗馄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吃完送我回去,明天七点我还有心胸外科的台。”
“荣幸至极。”陈到欣也重新拿起勺子。
小店依旧人声鼎沸,她们之间,有些东西悄然落幕,而有些东西——那份并肩作战的信任与默契,却因此被擦拭得更加明亮坚固。
***
回到家的杜熠宁在冯煜离开后静静躺下。猫咪跳上床蹭着她,柔软的绒毛让她感到了放松。但拿起手机那刻,轻松幻象就飘散不见。她不知该怎么回复家长群,就像不知如何坦率言说和陈到欣的关系。
不同的是,她和学校之间有雇佣协议,考核不通过、违反了手册、彼此撕破脸,大不了不续约了,离职不干了。她和陈到欣之间呢?那份所谓的安全的干净的协议算什么?自己的低级欲望?对方的安全出口?
——停止这种一团糟的生活,停下无止境的内耗。不要再纠结,不要再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