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小时候喝多了“你怎样度过一天,就会怎样度过一生”的毒鸡汤,才会在假期第一天就早早到实验室。魂还在宿舍飘荡的朱忆打着哈欠,在门口碰到了同样睡眼惺忪的鲁安安,以及妆容一丝不苟、走路带风、眼神犀利的顾雯。
朱忆挺直腰板,毕恭毕敬喊了声“顾主任早”。顾雯点了点头,推开实验室的门。鲁安安整个人挂到朱忆身上,嘟囔着困死了。
“听说,实验遇到了困难?”顾雯走进实验室就拿起日志翻看,“问题出在哪里?有答案了吗?”
想到陈到欣私下的犀利吐槽,朱忆的舌尖像被冻住,嗯啊了老半天。在陈教授那里尚可商榷的余地,在顾主任面前,是绝不容触犯的规则和律条。
“暑假前能出阶段成果吧?”
“大概吧……”
“大概?”
“能!”
顾雯在实验室里巡弋一圈,离开前在门口停下,目光扫过朱忆的脸。
“效率低下可以弥补,思维僵化才是绝症。脑子卡住时,允许你出去放松放松。”她的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叩,“不过,朱忆,你最好抢在前面。毕竟,‘他们’都等着他们说中呢。”
门关上那刻,朱忆憋着的那口气才从缓缓呼出。
“我小姨只是……”鲁安安连忙安慰,“学校有传言说你是借丘华的光,这是流言……”
“凭什么!”朱忆的愤怒冲破了懊恼的堤坝,“我和他的那篇论文,每一个字每个标点,都是我修改校对的!现在倒成了他施舍给我的光环?!”
鲁安安被咬牙切齿的朱忆吓到:“你吼我没用啊。这个项目是心内和神外的联合项目,顾主任是项目牵头人。还有,你的联合培养协议是和顾主任签的,你不得……听新老板的话啊……”
鲁安安惊恐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朱忆的失态。一股强烈的懊悔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在做什么?对着一直支持她的朋友,展示自己的无能狂怒?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虚无中,陈到欣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野心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就是吃你这些委屈、不甘,把它们统统喂给它。
“抱歉……我……你帮我开下离心机吧,我们一起把实验错误纠正过来。”
鲁安安见朱忆打气精神,立马转身准备去开离心机。只是,甚少做实验的她盯着操作面板发呆。
“你小姨不骂你吗?”朱忆看着手足无措的人叹气,一边吐槽一边打开实验机器,“你是彻底放弃了临床和科研?”
“我能选吗?我要能选,我分分钟离开这里,多待一分钟我都不叫鲁安安!”气鼓鼓的鲁安安伸手锤了朱忆一拳,“差点忘了,这是师父给你的生日礼物。不是我的主意哈,我的礼物明天再给,还有小姨准备的那份,明天一起。”
接过鲁安安递上的卡片,朱忆翻开——陈到欣那苍劲有力的字体深深嵌入纸面:
「且视他人之凝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史铁生」
“还有这个,”鲁安安指了指旁边的两张购物卡,“师父说,女孩子要漂漂亮亮的,但是大金主ER生物科技的卡…….是抠门了点,但这张旺狗购物中心的,可是‘学术败犬’的专项福利。”
鲁安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朱忆,挤出一个鬼脸:“咱俩谁才是师父说的那个‘败犬’?”
朱忆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句“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笑中带泪。
“开工,败犬联盟。”
“不,说不定我是未来的学术之星呢!”
“你?学术黑洞……倒也是个星,哈哈哈哈”
***
放下手机,郑晓雪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视野里,混沌的黑色中顿时出现大块的红色,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掉她的平静。
微信里,母亲那句「你不准备回家了吗?不要父母了吗?!」像毒刺,扎得郑晓雪呼吸收紧,手脚发麻。在快要窒息那刻,她双手握拳,重重敲了一下桌面。平复呼吸之后,她简单洗漱,换掉睡衣,走出了宿舍。
漫无目的地从宿舍晃到学校,等回过神来,已穿过校园,站在华泰医院空旷的门诊大厅里。假日的寂静包裹着她,这种无病无灾的平常,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安心。
华泰从不真正安宁。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像一声尖锐的提醒。在这里,绝望与希望每天都在进行最直接的交换。在绝望中的人来到这里求一个生存的机会。自己也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患者急需救治的是躯体,而她需要救治的是心。
离开家乡小镇,逃离熟人社会,来到星城,医学博士毕业,像是松了口气,可母亲那根线始终勒着自己。
还在规培时,每当情绪压抑到快爆炸,郑晓雪就会到新生儿暖房绕一圈。陈到欣曾开玩笑说她是需要吸收新鲜生命力的女巫。
“站住!”值班的护士看到没穿白大褂的郑晓雪走进,严厉呵斥,“没门禁卡禁止进入!”
同呵斥声一起传来的是产科主任、心内主任顾雯的瞥视。郑晓雪看到“前师母”眉头微皱,立马挺胸收腹,转身朝外走。
“回来!”顾雯喊住了她,“搭把手。”
“好的,顾主任!”
一番消毒后,一行人来到医院的新生儿监护室(NICU),一个个暖瓶大小,甚至更小的新生儿躺在保暖箱里,监护仪器滴滴响着。
顾雯停在了“无名氏”卡片标注的暖箱前,俯下身,目光一寸寸掠过婴儿浓密的睫毛、微微发绀的小嘴,和那随着微弱呼吸轻轻起伏的、单薄得可怜的胸膛。她的眼神里有怜悯,更有有一种沉静的温柔。
深吸一口气的顾雯,伸出手,像托起一片云那般轻柔地托起比保温杯大不了多少的小婴儿,随即,双臂如同最精密的联动装置,以脊柱为轴,将那个脆弱的小身体整体、缓慢地侧翻过来——脊柱中线上一片异常的紫红色囊泡赫然裸露,触目惊心。
郑晓雪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瞬间撑爆,对上顾雯的视线后,喃喃自语:“脊柱发育不完全。”
“嗯,心脏也是。”顾雯说话时,小婴儿的腿蹬了一下。左右侧不平衡的动作,让这个小家伙看上去像还没长出羽毛又断了翅膀的雏鸟。
顾雯把婴儿放回暖箱,抬头看像产科主任和郑晓雪:“心脏的问题可以等,但你们也看到了,开放性脊柱裂……今天之内手术,或许可以保住他的下肢活动功能。通知神经外科会诊吧。郑晓雪,如果要手术,你当二助,可以吗?”
产科主任点了点头,却不作声。在院办秘书、未来的院长人选、心内专家面前,他点不点头发不发表观点都不重要。反正,相关部门的备案流程已经走完,“先救治后结算”的原则也摆在那。
“行动吧,通知会诊,准备手术。”
离开NICU,郑晓雪站在走廊发愣,顾雯脱掉手套看了她一眼。
“不会因为之前的急诊有后遗症了吧?”顾雯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到欣的电话,在电话接起前,目光停留在郑晓雪脸上——陈到欣说起过,郑晓雪的父母因婚姻问题,一直把郑晓雪当出气筒和垃圾桶,宣泄着彼此幼稚、恶毒的情绪。
挂掉电话,顾雯把头发绑起挽起发髻。“我不会喜欢不喜欢我的人”
听到顾雯没头没尾的忽然一说,郑晓雪回头看了看她,一脸疑惑,但也知道顾雯不会突然间跟自己讲和陈到欣恋情以及变故。
“哪怕,那个人是父母。”
郑晓雪像被惊雷轰醒,一瞬间,鼻酸到眼泪啪嗒掉了下来。顾雯替她说出了那本就拥有的“权利”——可以不喜欢,哪怕对方是父母。
“好啦,收拾收拾,准备手术吧。你师父马上过来,打起精神,准备好怎么接招吧。”
“谢谢,谢谢…师……顾主任”
***
没什么比懒觉更能拯救快要散架的自己。
杜熠宁睡到自然醒,在被窝里升了个懒腰,脚踢到毛茸茸软乎乎的猫咪,心情更加美好起来。
“过来,招财~”
“过来什么啊过来!都几点了!”
声音不断靠近,杜熠宁抓住猫咪后坐起,靠到床头,等着声音进来。
“下午两点了啊,祖宗!”杜母走进卧室,从杜熠宁怀里抱走猫咪,“不饿吗?”
杜熠宁伸手搂住母亲的腰,喊着妈妈:“饿,超级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