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简易雾化器的手,骤然停在半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行字:「周六上午九点,星城桉诺行政楼1楼102室。」
桉诺的第二轮面试?杜熠宁只觉得不可思议。初试那天,她满脑子都是游学学生受伤的后怕,笔试答了什么全无印象,面试时说的更是连自己都不信的套话。这都能过?
正出神,同事举着手机嚷起来:“快看热搜!今早环城高架,一个没系安全带的,急刹时从车里飞出来,摔死了!”
“早高峰七点多?太惨了!”
“听说男的有家暴史,老婆在车上故意吵架……”
“警方通报还没出,你的消息哪来的?”
“都在传是老婆设计反杀!”
“小杜,你今早几点到的?路上看到了吗?”
杜熠宁放下雾化器,摇了摇头。七点多,她早已在教室里盯着早读。这时,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要我说,知三当三的人,就是该死。”
同事话里的刺,挑起杜熠宁快却的记忆。校门口那辆亮黄色的跑车,连日手捧玫瑰花束的男人,和那最后出现的“清高”同事在看到追求者将花放塞到刚好下班经过的杜熠宁手里时,那瞬间闪过的震惊眼神和日后的阴阳怪气。
“不重要,反正最后都得死。” 杜熠宁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饮水机。热水注入杯中的嘶嘶声,成了办公室里唯一的响动。直到水将满溢,她才转过身,沙哑地开口:“无非是知三当三不得好死,而谣诼诬谤死像更惨烈罢了。”
年长的数学老师噗嗤笑出声。挑衅的同事哼了一声,在杜熠宁转身后,悻悻地朝旁人做了个鬼脸。
回到座位的杜熠宁一手拿起手机订票,一手举起雾化机继续吸药。她要抓住桉诺递来的橄榄枝,她要离开这里。
然而,周六,面对桉诺人力资源负责人和教务处领导提出的问题,杜熠宁认真地思考了许久,却找不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在面试的时候不被问有没有结婚打算和生育打算呢!
“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恋爱结婚会是每个人考虑的选择,只能说,从目前看我还没有遇到。”
“很坦诚,不错,希望杜老师能早日遇到良人佳配。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吧。”
杜熠宁起身,下意识地、用力地抚平了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也能借此抚平内心。“这次算复试吧?”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请问结果何时能告知?”
“接下来我们还会继续讨论,可能会让杜老师你再来一次,到时候让你尝试一节课也说不定。你很优秀,杜老师,在我们教育集团里,像你这么年轻的女教师寥寥无几,我们期待能给杜老师提供一个展示才华和能力的机会。”
真的吗?低烧让杜熠宁的五感像隔着一层橡胶,麻木厚重得不真实。离开桉诺在星城市中心的校区,杜熠宁坐地铁赶到了高铁站附近的相亲地点。她那个做自动饮料售卖机的舅舅给她介绍了一个“钻石型男”——年薪百万的互联网科技从业者。
男人早早坐在了商务楼中的高档咖啡店,看到杜熠宁高兴地起身招手。没等杜熠宁坐下,男人着急的语气里难掩兴奋,毫不吝啬地夸着杜熠宁漂亮。
点单的平板边框闪亮,杜熠宁看到了自己,她知道自己算普世意义上的好看,但这张面具下的自己真的会被喜欢吗?
男人推荐的拿铁很苦,杜熠宁喝了一口不禁皱眉。
“你比照片漂亮,也更瘦一些。我……也差不多吧,对吧?”男人推了推眼镜,盯着杜熠宁的眼睛,急切地等着答案。
杜熠宁想说真话,转念又觉得没有必要,只见一面的人没必要给人难堪,可夸奖的话也没法说出口。男人不丑,只是头发稀松,人不算高,但用择偶的眼光看和164cm的杜熠宁会很合适,穿搭干净,格子衬衫符合计算机行业的刻板印象。
男人看杜熠宁点了点头,笑了起来。杜熠宁扭头看向了咖啡店的柜台,她或许如大学学姐说的那般不是真正喜欢女人,但她知道她无法接受男人。
“只是,可能有些冒犯,但考虑到结婚,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我的想法,”男人后仰靠到椅子上,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你的年纪有些大,而且只是硕士学历的话……你是否想过进修?还有,年底结婚的话,明年夏天能怀孕吧?”
“我?年底结婚?明年怀孕?”杜熠宁指了指自己,既困惑又无奈得想笑。自言自语的男人似乎已经在脑内演绎了一遍人生。
“对,你已经30岁了,生孩子然后带孩子的三年,期间刚好可以读个博士,你觉得呢?”
男人不止幻想了他的生活,还帮杜熠宁安排了后半生。杜熠宁双手环抱,低头看了看手表。
“抱歉,李先生?哦,记错了,刘先生对吧,刘先生,我也要冒昧告诉你,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而且,我不打算生孩子。”
前来倒水的店员听到了杜熠宁的话,眉毛上挑,眼神飘向刘先生。刘先生的脸在听到杜熠宁喊错自己姓氏的时候就垮了下来,听到不打算生孩子、被店员凝视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你谈过很多恋爱吗?”
“有关系吗?”杜熠宁点开手机,飞快给舅舅发去了三个字——不合适。
“你这种漂亮的女人很多人追吧,习惯了别人捧着你哄着你把你当公主是吧,你不想生孩子,不喜欢年纪大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媒人?浪费我时间!”
咖啡店里人来人往,杯子拿起又放下的声音和人与人的交谈声让空间充满了情绪。
“刘先生,你这个人生规划做得非常详细。”杜熠宁微微后靠,把手机反扣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露出了一个教师在面对犯错学生时常有的、带着些许怜悯的微笑,“不过,这里有几个基本前提错了。第一,我不是你的人生项目合伙人,不需要参与您的计划评审。”
“第二,”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僵住的脸,“你似乎搞错了关系。在今天这个场合里,你我都拥有选择权,你可以选择我,我也可以拒绝你。”
男人恼羞成怒,对杜熠宁说了些不太礼貌又刻意控制情绪后充满虚伪的话。杜熠宁忍住脾气,等男人自己觉得离谱而离开后,她松了松肩膀,靠到椅子上。
手机嗡嗡震动,舅舅回复了几个字:没事,会有更好的。
会吗?这个疑问像一块巨石坠入心底。无力和酸涩汹涌而上,瞬间充满了胸腔。低烧带来的浑身不适,此刻仿佛全都汇聚到了心口,凝结成一块无处倾泻的、沉甸甸的委屈。
***
华泰行政楼,9楼会议室。大屏幕左侧是国自然重点项目的红头函件,右侧是新资金结构4500万的饼图。大屏幕下,右侧是司旺-尼克松那套固定的谈判班底:CEO和财务负责人在核算IIR,Grace 翻着合同用笔圈画着和企业方律师聊细节;左侧,鲁安安身旁除了知产办公室的老师之外,上轮谈判的人都换了一遍,就连那个讨厌的老吴也不在。
半小时前,进行到一半的谈判因陈到欣去急诊紧急会诊而搁置。二十分钟前,不知道哪来的掮客忽然闯进来说给出6000万42个月实验周期的条件,让司旺-尼克松的CEO暴跳如雷。
“陈教授压根就没有合作的诚意!”CEO拍着桌子,对鲁安安吼,“我们需要解释!”
鲁安安委屈极了,咬着嘴唇紧握双手,祈祷陈到欣快点来。
在急诊的陈到欣看着患者初步检查结果,陷入沉默。五年前,她刚回国就带的博士,“开门大弟子”、华泰脊柱外科主治医生郑晓雪,也跟着沉默。只是陈到欣一边处理着患者的信息,一边想着鲁安安发来的谈判变化。
“师父……”郑晓雪瓮声瓮气叫了一声,“患者家属……”
陈到欣把初检结果放下,双手插兜:“你的病人,你说怎么办?”
呼吸收紧,背部僵直。郑晓雪一秒回到没出师的那些日子,怎么办?她要有办法也不会把陈到欣“摇来”啊!
“应该是颈段脊髓内肿瘤,位置险要,手术是唯一希望,但……”
“应该?唯一?但是?”陈到欣伸手按了按头皮,表情为难又带着戏谑,“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你准备等下出去跟家属这么说?合理吗?合适吗?”
“我知道了!”郑晓雪连忙摇头又点头,“先确诊……只是,师父,我能……”
“我去沄洲了哦,这里的门诊停了哦,你想想清楚再说,”陈到欣叹气。郑晓雪的判断是正确的,手术难度极大,致残率极高。她的正高缺的正是这样的手术,但其他人也需要。何况,她已经被医院停了在总院的门诊,多学科会诊也甚少主动提出让她这个女医生做手术。
从手术层面看,目前她能确定且占优势的是——这个病人是郑晓雪接手的。只要郑晓雪向患者提议,情理上她就能得到这个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