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赵子涵按回教室,杜熠宁回到办公室,坐稳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抖。如果赵子涵在楼梯摔倒了,那她的职业生涯也该到头了。或许,早该到头了。
为什么在即将完成第一轮毕业班的时候回到初一重新开始?这是杜熠宁的秘密。在她看来,应用数学博士毕业的海归提出要接手初三3班,硕士学历的她只能退出,这是一个完美的解释和理由。相较于被学生表白,技不如人,就像周老师“抢走”公开课一样,更加公开、合理和完美。
学生的表白也的确是个应该规避的麻烦,只是在副高职称评选要求的“两轮毕业班”硬性要求之前,这个理由显得微不足道。她从没想过自证和自白这一步,她坚信小孩的喜欢来得快去的也快,何况,她的性取向是女人,她不是变态更不是罪犯。那些龌蹉的事情,道德不允许、职业操守不允许、她自己也不会允许。
话虽如此,她却不敢迈出柜子一步,即便在里面憋死,她都不会选择公开,哪怕被窥见都不行。
回到初一做班主任的真正理由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做是“安全”的选择——带毕业班教英语的男同事跟她表白,在遭到拒绝后说出了她在大学和学姐的事情。
“苍南师范的流言是真的吧,你和学姐的爱情”
“那你是听少了,我和校长还传了绯闻呢。不开玩笑,我拒绝你不是因为喜欢男或喜欢女,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同事而已。”
自己冠冕堂皇的说辞,刚好遇到空降的博士拿走自己种下的桃,杜熠宁得以安心地躲回柜子里。
看着保温杯外壳磕掉的涂层,杜熠宁的心也像被撞凹了。心里有个洞,深不见底,每当夜深人静压力巨大满腹委屈之时,它就会不断扩大吞噬一切。
***
不安瞬间吞掉了所有。
朱忆的手指停留在键盘的“保存”键上方,她的视线落在旁边那个代表小鼠生命体征的监控窗口上,一片刺眼的红色警报和归零的直线。她不敢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仿佛能用意志力让那条线重新跳动起来。
跟了两周的小鼠死了,她的实验数据再一次卡住了。她拿起手机想打给陈到欣汇报,但很快意识到打过去小鼠也不可能活过来,而陈到欣不会给任何安慰。
朱忆深呼吸之后放下手机,用颤抖却迅速的动作检查通气阀、水温、电源,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正因如此,绝望才更深一分。当她打开最后一个备份文件夹,看到那个刺眼的“文件已损坏”的提示时,她操作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邪了门了,真是倒霉透了!无法解释也无法接受,朱忆只能把不顺利归咎到运气上。
在座位发呆了几分钟后,她还是在实验小组群里@了陈到欣汇报了情况。不一会儿,鲁安安给她发了私信。
ANNA:节哀。等我下课,我们喝奶茶送小鼠一程!
ZY:有病吧……
ANNA:我需要安慰!我马上就来找你!暴风哭泣.gif
ZY:怎么了嘛?
ANNA:磕CP磕到内伤了
ZY:你……好好上课吧!
鲁安安总能莫名地安慰到朱忆,以奇怪的方式让她放松下来。
在放下手机的十几分钟后,提着珍珠奶茶的鲁安安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实验室。放下奶茶,她就结结实实的抱住了朱忆。
“我有点伤心,”安安紧紧箍着朱忆的胳膊,“为什么相爱却没有好结局?”
朱忆推开安安:“你失恋了?不对啊,你不是用自己50年单身换顺利毕业顺利当上院长吗?”
“什么啊,我……”鲁安安拉过椅子,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我昨天问师父,如果重来,会不会再选择小姨?”
朱忆打开奶茶,喝了一口:“会吗?”
“会,师父说‘当然会,无论重来几次,我都会选她,我相信任何人在那个时间看到她,都会选她,但时间是向前的啊安安’”说完,鲁安安又抱住了朱忆。
“嗯,这回答很陈到欣了。”
“所以啊!太可惜了!”安安松开手,很严肃地看向朱忆,“但是,你不许!丘华不配,听到没!不允许和好,更不允许有重来一次选他的想法!想都不能想!”
“关我什么事啊?!”
“你发誓!不能苦兮兮地觉得失恋了,是你甩了他,知道吧,咱是大女主,不靠男人,再说了,要靠也得靠谱点的!”
朱忆笑着发誓。她知道,她也确信,别说重来一次,重来千万次,她都不会再选择丘华。蠢事只要干一次就够了,两次就是纯属自我作贱。她心里的空洞已经不存在了,下定决心分手那刻就已经填上了。相比情情爱爱,她关心自己的实验和论文。
“丘华之前来找我,他说让我劝劝你,我直接回他劝个鬼,他哪来的自信觉得你离开他活不了。他还去找了师父,说了什么不知道,我只听到师父说‘小忆下定决心那刻,你就被判了死刑。有时间想挽回,不如花心思写好论文顺利毕业’。从师父办公室出来,犹大脸色难看急了,还瞪我。他敢瞪我!哼,等我坐上高位,我给他穿小鞋!哼!”
鲁安安打开奶茶,狠狠吸了几口,抱怨茶底太苦,而后开始讲和药企谈判的事情。朱忆笑着拿起震动了一下的手机,点开,是陈到欣的留言。
阎王(陈到欣):继续,右键-新建文件夹-重命名-基于第N次失败的新受体,备注写上《小鼠判官朱忆的第N次轮回》。
看着自己师父的留言,朱忆笑出声来。鲁安安凑过来看,吐槽起陈到欣的精神状态。
***
两天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4小时的陈到欣坐在院务会议的桌前,看上去神采奕奕。无人知晓她凌晨4点结束手术,在ICU守到病人体征平稳后才匆匆来到院务会议上。
大小事一手抓的副院长老吴坐在主席位,顾雯坐在老吴左侧,分管行政的另一个副院长坐在右侧,其他科室的主任和代表参会分散在左右两侧。陈到欣坐在靠近后门口的位置,却获得了最多的目光。
“小陈,你大胆设计的新方案我们看了,药企也同意谈判推迟到周六,但资金呢?”老吴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抓重点,“医院筹是个思路,但你也知道医院里各个科室各个主任各个实验组项目组,都需要钱。”
顾雯看向一脸笃定地陈到欣,她能帮忙说服医院自筹500万,但国自然基金和李明星家族慈善基金会的钱到账都需要时间。在资金到账之前充满变数。副院长他们正等着陈到欣犯错。
陈到欣放下手机,眉头一皱,随即露出微笑,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我说过,资金不是问题,我只是给医院一个选择,拥有100%话语权的选择。”陈到欣抬了抬手,“哦,安安不在啊,那谁,给我倒杯水。我渴了。”
副院长的助理起身,副院咳嗽一身,他又坐下。顾雯朝坐在后排的人看了一眼,男孩又站起给陈到欣倒了杯茶。喝完水,陈到欣说了声谢谢。
“医院筹,那最好,不至于落得失去未来十五年之内最佳项目的主导权;不筹,那也无所谓,排队想要进场的资金还有成倍之多。”
她停顿了一会,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落在顾雯身上。顾雯瞪了她一眼。
“院方还是很看好陈教授的项目,”老吴换了口风,“当然,责任状也还是要签的,谁都一样。”
陈到欣挑挑眉,脸上笑着,心里却很反感老吴这套官僚作风。资金来源都写明了,他还非要装腔作势一番。所谓责任制,无非是划分责任的“对赌”,是背指标,但形式不是“商业对赌”,而是“科研绩效+行政问责”双轨制下的风险划分。
这个坑,陈到欣不想跳,但也必须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