沄州市第一中学,校如其名,在沄州三个独立的初级中学里排第一;若按近五年的中考升学率,沄州一中能在整个苍南省排进前三。
正如此刻班主任会议上教导主任说得那样,学校获得的荣誉和成绩离不开所有老师的付出。只是冗长又沉闷的会议,来来回回讲的都是十分钟就能讲完却非要开会讲一个多小时的事情。
会议临近尾声,沉闷的空气里漂浮着倦意。教导主任忽然话锋一转,脸上挂着那种“都是为了你好”的宽容笑容,将目光投向了杜熠宁。
杜熠宁往后靠了靠,紧贴椅背。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躲不开。
“杜老师上次带队游学,真是辛苦了,孩子们都说玩得很开心。”教导主任的话音落,几个关系算得上“朋友”的同事朝杜熠宁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教导主任稍作停顿,让全场的目光重新聚集过来才继续道:“不过啊,我们也得居安思危。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安全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10多岁的小孩好奇心重、精力旺盛,但心智尚不健全也容易出意外,这次意外虽然有惊无险平安度过,但万一呢?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杜熠宁应该低下头,躲开众人或嘲讽或关切的目光。她知道这会儿应该带着悔恨和懊恼,来接受这种以赞美为名的定性,将一次成功的、需要付出巨大心血的游学,其全部意义被一个谁都不想发生的意外所覆盖。让所有努力和个人意愿都显得轻浮、不值一提。
“我们做教育工作的,尤其是班主任,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个人疏忽,买单的是整个学校、整个年级组。所以,个人的工作风格,必须服从于集体的稳健大局。各位要警钟长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好了,会就到这,不耽误你们接下来的教研组会议了。”
教导主任最后不忘用集体来“绑定”杜熠宁,让她在校内通报批评后再次接受“集体荣誉被损害”的审视。
散场,同事们低语的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杜熠宁坐在椅子上,她还不能走,她还有教研组会议要开,她只能看教导主任和教研组组长脸上带着笑,嘴唇一开一合。
胃还在灼烧般的疼,浑身骨头也像被碾压过一般的酸胀闷疼。杜熠宁合上笔记本,闭上眼,放缓呼吸。
“还好吗?”关系较好的同事过来拍了拍杜熠宁的肩膀,“别往心里去,大伙都知道是意外,也都知道你是代班”
杜熠宁露出微笑嗯了一声,同事却一脸哀愁的离开。同在这个系统里身兼数职的她们,能懂彼此的微笑和恐惧。
从离开师范院校走入学校那刻,学科教师、班主任、学校职员等等身份融合后,她们就不再只是一个“教书匠”,而是一个管理者、调解员、心理咨询师、安全员、数据录入员……“24小时待机”因为谁也无法预测哪个学生或家长会在什么时候需要你。这种精神上的持续紧绷成了职业倦怠的核心原因。谁都知道,但上位者不会主动去开解,而下位者不敢主动去解开,不敢发出一点现实的声音来反抗。
杜熠宁起身,换了一个远离中心的位置,即便等下要发言,她也不想成为视觉焦点。
初三升学班的教研组会议并不会比班主任会议轻松。初三教研组组长是和蔼的临近退休的特级教师老张,在沄州一中还是沄州市港口机械厂附属初级中学时就在的“老资格”。历任校长来来往往,老张从小姑娘熬成老法师。大家都在猜老张退休后,谁会接过全校升学任务的指挥棒。
老张昂首挺胸走进会议室,坐下前皱了皱鼻子,随后指挥靠窗的人打开所有窗户。空气流通,老张手中茉莉花茶的茶香味瞬间弥漫开。
“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吧。杜熠宁,小杜老师”
听到点名,杜熠宁准备上前讲公开课的PPT,但老张伸手示意她坐下。
“学校考虑到你要兼顾初一班级还要代初三两个班的语文课,实在太辛苦了。我们教研组啊,最心疼的就是你这样肯干的年轻人。”
听到老张起了高调,杜熠宁和在坐的年轻教师都知道有幺蛾子要飞出来了。
“所以这次公开课的重任,经过反复讨论,学校还是决定让周老师来承担。她是老教师,经验丰富,能更好地展示我们学校的教学水平。你呢,正好也多听听周老师的课,学习学习,机会以后多的是。”
老张的话每一个字都透着关心,却每一个字都在剥夺杜熠宁的机会。杜熠宁非但不能抗议,还必须心存感激。
老张话音刚落,主角周老师朝老张点了点头,又朝杜熠宁笑了笑。
杜熠宁轻哼了一声,这几天的憋屈让她想掀桌暴走。身旁的同事悄悄伸手拉了拉她的手指。
眼见杜熠宁梗着脖子,周老师拿起和老张同款的会议纪念品茶杯,喝了一口。
“小杜啊,你的教案我看了,写得真不错,思路很新。公开课我会借用,到时候你也来听听,帮我提提意见。咱们这叫‘新老结合、资源共享’,共同进步嘛!”
老周的话轻声细语,像关切的长辈。同事在一旁用力拉了拉杜熠宁的手,示意她坐下。杜熠宁甩开了同事的手,做了个深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杜熠宁身上,有人等着看好戏,等着她爆炸;有人神色慌张,怕殃及自身。
那句资源共享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杜熠宁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积压的委屈。甚至还要被邀请去观摩自己的创意如何被他人演绎,并被迫给出“意见”。这是一种精神上的□□!
杜熠宁的手撑到桌子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那是我的!我的教案!我的公开课!我的班级!
但最后,所有的怒气变成一个漂亮的微笑,为施暴者的“提携”而道谢,为自己的“无能”而低头。
假装低头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笔记,杜熠宁藏住红了的眼眶,缓缓坐下:“周老师慧眼,教案我的确用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到时候我一定去学习。”
教研组的会议快速而精准,散会后,窗外阳光灿烂,课间孩子们在过道奔跑,笑声清脆。杜熠宁坐在原处,感觉自己被密封在一个透明的茧里,所有声音和色彩都与她无关。
她抬起头,看着老张和周老师默契交谈的样子,忽然释怀了。在这个系统里,对年轻女性的规训是双重的:既用“照顾”把你排除在核心机会之外,又用“奉献”要求你承担最琐碎的责任。你需要像一个完美的盆景,在有限的方寸之间展示生机,但不能真的长大,因为那会打破他们精心维护的格局。
哪怕执行者都是女性,这份精准的打击也不会手软。
***
沄州的春末初夏,和星城一样,空气里湿度极高,像是蒸馒头的水汽一般。在会议室里坐着统计邮件时没什么感觉,但一走出办公楼取外卖,鲁安安的眼镜就起了雾气。
“安安?”
好听的声音。鲁安安回头看到司旺-尼克松的BD,喉咙一紧,瞬间就不再期待手里的小蛋糕和咖啡。完了,她想。这个女人过来是找陈到欣谈项目还是谈感情?这个时间节点,谈哪个都不合理不合规。
“Hello啊,Grace,你……”
“陈教授来沄州了啊?”
“呃,你不可能才知道吧?”
“哈哈,先前打电话给她她才说的”
鲁安安不信,不是不信陈到欣分不清工作和恋爱,而是不信Grace。由安安代发的陈到欣工作号上的内容,Grace每条都点赞,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外派的事情。
“陈教授在忙”
“没事,我等她”
你可别等。鲁安安心里吐槽着,脸上尴尬的笑着。Grace漂亮得不像是医疗同行,身材巨好,女人味十足。这种传统的性别审视让鲁安安觉得自己很猥琐又不自觉害羞。
“Grace,谈判周期内你这样过来,不符合商业反贿赂准则和医院的道德委员会评判标准,会让陈教授为难,项目也可能会因此终止”
“我知道,她给医院递交了报告,说过我和她……认识,我也递交了相应的说明。我来找她,同步对医院和公司进行了报备,聊天内容会从见到她开始录音录像,放心吧”
Grace把碎发别到耳后,对安安莞尔一笑。
“你能现在咖啡厅等吗,我先跟陈教授沟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