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挂的铃铛被推开的玻璃门摇响,把穆靖川从疲倦而抑郁的情绪中拉出来。他回过头,冲刚走出门的徐申笑起来。
和小骗子程池不一样,穆靖川的笑容每次都很真心,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徐申戴着一顶画家帽,和他花白的发色很相配,确实像个艺术家。他站在穆靖川身旁,和他一起看着车流,玩笑道:“怎么突然买架琴回来啊?穆总上个月新买的音响不就白买了。”
穆靖川笑一下,只说:“不贵,二手的。”
“这个月业绩不好,雇不起专业的钢琴家了,”徐申打趣道,“要不我自己去学两首?给莱茵河当BGM?”
“学哪两首?两只老虎和小星星吗?”
穆靖川一句话,引得两个人在门外笑作一团。徐申弯下腰,边笑边拍打着穆靖川的手臂。
“哦,对了,”徐申的喉咙里又突兀地冒出两个笑,一句话中断片刻,“小程手好了吗?以后还来上班吗?合同还剩两个月。”
“快好了吧……”穆靖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来往的车流。外套领子被风吹起来,他又伸手按下去。
“我帮你问问他。”
再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客厅里的灯大开着,少见地喧闹。赵致良还在,程池也醒着。两个人正坐在一起,电视上播着某一部三十年前的动漫。
赵致良坐在地毯上,程池盘腿坐在沙发上。他裹着被子,正看得入迷,连穆靖川回来了都没发觉。
“诶?穆警官回来了!”
赵致良率先发觉,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跳到了穆靖川面前。
“这是什么?晚饭吗?”
他接过穆靖川手里的购物袋,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翻看起来。
穆靖川把外套挂在玄关处,边说边挽起袖子:
“回来的时候去了趟超市。今天有点儿晚了,随便煮点儿东西吃吧。”
他走到程池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还有一点点烧,问题不大,自己就能退。
“已经降下来了,”程池边解释边微弱地躲开他的手,“不用吃药了,明天就能好。”
生病的时候似乎应该多补充一点儿维生素,穆靖川去超市买了很多菜,把锅端出来,几个人一起在家里煮火锅吃。
说是火锅,可其实汤底不辣也不咸,几乎只是清水煮过又沾调料。除却程池发烧的缘故,另一个原因是他最近才知道——程池不吃辣。
并非程池吃不了辣,情况截然相反——辣味说来其实是一种痛觉,程池不怎么尝得出来。
毕竟还在生病,程池今天胃口不佳。他小鸡啄米一样挑着碗里的东西,半天才往嘴里塞一口。赵致良倒是早就饿了,一点儿不害羞地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份。
程池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穆靖川说话,随口问一句:
“那个入室盗窃的小偷抓到了吗?”
穆靖川怔了一瞬,突然想起自己下午离开的时候忽悠他自己是去抓那个小偷了。
“抓到了,三个外地人,男的。”
这话是真的。他今天请假,叶泊远替他值班,抓了那三个小偷一下午。他在超市时收到了叶泊远发来的消息,还被他勒索了一顿饭。
“那就好。”
程池本来就不是健谈的人,今天又总犯困,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他在自己碗里挑挑拣拣,夹了一块儿豆腐进嘴。一跑神,只见他整个人突然顿一下,俯身扒拉垃圾桶,把刚吃进嘴里的豆腐吐出来了。
“怎么了?”
程池没说话,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丢进垃圾桶的纸团和那块儿吐出来的豆腐一样,血淋淋的。
“又把嘴咬了吗?”赵致良抬头问,嘴里还嚼啊嚼。
程池点点头,起身进了洗手间。穆靖川和赵致良坐在桌子前看着他,等他漱了口回来。
“没事儿,”程池重新坐下,却没再拿起筷子,“你们吃。”
赵致良很是心大,听了这话就真的又埋头苦干起来。穆靖川一直看着程池,随便夹了什么,缓慢而迟疑地咀嚼着。
“你不吃了吗?”
程池皱眉,用舌头顶了顶自己口腔里的伤口,摇了摇头:
“不疼,但总觉得有血腥味儿……”
赵致良看见,放下筷子直接骂道:
“舔它干嘛?你贱不贱啊!”
程池果然不听,说道:
“没有棉球,它一直在流血……”
“有。”
穆靖川突然很小声地说。
程池和赵致良一同转头,稍显惊讶地看着他。穆靖川却没看任何人,飞快辩解道:
“你上次把嘴咬破之后,我就买了一点儿……放在家里——算了,我去给你拿过来!”
他一推桌子,站起身,很快地拉开电视柜的某个抽屉。几乎没怎么翻找,一下就把那包医用棉球拿出来。
那是牙医常用的那种棉球,穆靖川前几年拔智齿时,牙医就用这个堵着伤口。
程池说的也是这一种。
穆靖川拆开包装,把一整包棉球递给程池。谁知他并没伸手,而是仰着脸,朝穆靖川,微微张开嘴巴。
他的双眼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他,漆黑而明亮,像一对儿雕刻精细的黑曜石。
穆靖川看得一怔。
程池的眼神一点儿都不躲闪,直白地和穆靖川的视线对峙。明明是一个自下而上的动作,慌了神的却是对方。程池看着他,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穆靖川紧张的时候就咬嘴唇,这点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从包装袋里取出两粒棉球,俯下身,捏住程池的下巴。
那一下咬的真的很用力,口腔里的伤口很深,在灯光下一眼就能看得到。那是一个近得像接吻一样的距离,可穆靖川却能感觉到程池的目光依旧在他脸上。目光都像是有温度。
他不敢回应,捏着棉球,将手指伸进程池的口腔里。
口腔的温度很高,程池的呼吸若有若无地落在穆靖川的手指上。他不得不触碰程池口中温热而湿润的部分,将手中的棉球轻轻按在伤口上。手指退出来时,碰到了他尖尖的虎齿。
“好了吗?”
程池问他,含住那两枚棉球。
“嗯,一会儿再吐掉。”
一旁的赵致良早就没在吃饭了,他手里握着筷子,眉头紧锁,神情怪异地看着两人。程池看着还好;穆靖川故作镇定,耳尖却红了。
真是越看越诡异!
“为什么不能自己放啊?多大人了……”
赵致良无心地吐槽一句,不看他俩,抱着碗又开心地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