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抽气声实在太明显。医生瞟了他一眼,忍不住笑:
“你就有点儿没出息了。”
程池的手臂处理好了,医生又开了一点儿消炎药,把单子拿给他,让他们去缴费。程池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出走,刚到门口,就听到穆靖川对医生说:
“要不要再查查他身上还有没有那种长歪了的骨折——”
“查什么查?查出来了还要打断骨头重新长吗?!”
程池没被固定住的左手握在门把上,夹枪带炮地呵斥穆靖川。医生坐在位子上没说话,在眼镜片下挑起眉毛,目光谨慎地瞟着两人。
“好人病没救了……”
程池尖酸刻薄地嘲讽一句,鄙夷而嫌恶地翻个白眼,按下门把独自出去。诊室的门重重合上,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的愤怒爆发得太突然,谁也没有想到。穆靖川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他的X光片,看上去就像被他抛弃了。
或许应该追出去?
沉默许久,桌子后的医生重重地咳了两声,穆靖川回过头。医生装作无事发生,接着刚才的话说:
“想查也行,不想查也行,主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思。不过确实……就算发现还有长歪的骨头,也没什么办法掰直了。以后注意点儿吧,别再打架了。”
“好的医生,”穆靖川点点头,“多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下一个病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穆靖川没再停留,提着X光片,跟了出去。
*
昨天在报社赶稿的时候,崔依格接到了CIT-7林长官的电话。林长官告诉她,今天可以带她来见那个离开“松鸦”的卧底。
林长官的音色出人意料得年轻,措辞文雅,说话很风趣。他说自己已经看过了崔依格所有的小说,又去江澜日报要了她今年的几篇报道,觉得自己能从文字间看出她的诚意。
他同意带崔依格去见卧底,并协助她完成那部关于“松鸦”的小说。而他仅有的要求是那本小说的初稿必须先交由CIT-7审查,体裁必须是纪实文学。
崔依格立刻答应,她本也不想将“松鸦”的内幕写成博人眼球的悬疑小说,倒算是和林长官一拍即合。
她在电话里对林长官道了谢,连带着感谢了帮她引荐的穆警官。可林长官听到此处忽然嗤之以鼻地轻声一笑,说:
“你可搞清楚,我答应你这件事和穆靖川的人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只是因为你的文字打动了我,而我又刚好有你们社长的电话。”
崔依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将自己和穆警官的关系摘了个干净,她没想那么多,只是暗自觉得这位林长官的脾气似乎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平易近人。可她见过的难办的受访者数不胜数,所以并没将林长官的坏脾气放在心上。崔依格只是一再感谢,挂了电话后,就开始为第二天的采访做准备。
但当她在病房外见到林长官的时候,却还是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见过他。
这位林长官身形修长、肩宽腰窄,整个人裹在CIT黑色的制服之中,气质凛冽得像一只无名的林鸟。他的眉眼被遮在帽檐的阴影下,看起来很深邃,神态有些傲气。
越朝这位林长官走近,崔依格就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橙花气息。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他——在莱茵河书店,他是那个买了她所有书的男人。
林长官正等在病房外。
“崔小姐,幸会。”林长官开门见山,伸手替她将病房门打开,消毒水的气息很浓烈,气氛显得很冷峻。
“他还在养病,你的采访时间只有一小时。”
林长官出声提醒,在崔依格走进病房的一刹那,他关上了门。
病房里突然就只有她和那个卧底两个人。
那是个还很年轻的男人,坐在病床上,头发刚刚剪过,在病号服的包裹下显得很苍白。
他轻轻地、手指蜷缩着,朝崔依格摆了摆手。
病房外的一切和他仿佛处于两个世界。
崔依格深吸一口气,也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门外,融入了这个病房里的卧底的世界。她每次只给自己三秒钟,三、二、一——
她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到男人身旁。
“您好,我是崔依格,江澜日报的调查记者。”
她伸出手,神态自若而开朗,连她手指上的薄茧都显示出坚决的可靠。
眼前的男人犹豫一下,缓慢地将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
“你好,”他说,“我是况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