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突然笑得抬不起头,笑出了声,穆靖川不明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他笑出了几滴眼泪,抬起手背,边抹边说:
“唉,算了。有什么好问呢?肯定是他喜欢呀……”
程池忍不住,说完,又低低地笑了几声。
“程池,我——”
“啊,你朋友回来了。”程池在穆靖川身后一指,说道。
穆靖川回过头,林栩然喝多了酒,步子虚浮地朝他走来。程池低下头,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专心地洗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流动的泡沫弄得他的手背有些痒,他用水流冲掉。
林栩然伸手勾住穆靖川的肩膀,眯着眼睛扫视他二人一眼。他带着酒意淡淡一笑,脸上涂了胭脂一样飞一抹红。
“你!”他伸出食指,摇晃着指向穆靖川,又点点程池,“你被他骗了……”
穆靖川撑住他,尴尬地偷瞄程池,还好程池没什么反应。
“耍什么酒疯……赶紧回去了,走吧。”
他将林栩然手中的杯子夺下,放在桌上。程池默默地拿过来,也放在水下洗。穆靖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对程池说道:
“抱歉。”
“嗯。”
程池没看他,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接受他的歉意。
穆靖川架起林栩然,此人已经醉得口不择言、踉踉跄跄,穆靖川被迫替他结了账,刚到手的工资飞了一半。
他回头看向程池,程池还是低着头。
“不用还我钱了,”他轻声说,“其实本来也不用……只是我……唉,反正就这样了。明天起,不用去莱茵河了。你好好休息——”
“合同是我跟徐店长签的,和你没有关系。”
水流声停下,程池抬起头。
*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愿意做一只白鹭,站在那光芒万丈的银河河滩上,让他捕捉,让他快乐,哪怕站上一百年。”
“可是捕鸟人想要怎样的幸福呢?”
*
因为磨损而发白的木质地板上,程池捡起一个孩子看到一半的、随手丢在地上的书。
书里被那孩子画上了十字星的图样,显然是学习了书封上的印花。孩子虽然用了铅笔,可用力太深,笔画印在了纸张之中。
他顺着铅笔画下的文字看下去,看到了一个关于白鹭与银河的故事。程池无声默念着那段文字,连他自己都不知情。
“小温啊。”
程池愣一下,很快就明白那人在叫的是自己。他回过头,徐申站在他身后。
“你要是喜欢这本书呢,可以借回家,”徐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瞬间叫错了人,微笑着冲他走近,“店员可以免费借书,不限时,登记一下就好。”
他从程池手里拿过那本书,看到书页上小孩的乱涂乱画先是皱了皱眉,又翻过去看了看封面。
“宫泽贤治啊,”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呢。”
他把书还给程池,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是得注意着点儿这些孩子啊……小程,要不你直接拿走吧,涂成这样也卖不了了。”
他忽然又叫对了他的名字。
程池的食指夹在被小孩涂画过的那一页,指尖轻轻触摸着油墨文字浅浅的粗糙感。
他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谢。”他说。
程池回到自己的铁皮柜前,将那本书收进斜挎包里。拉链艰难地吃进书脊的尖角,两侧的链牙正努力咬合的时候,程池忽然听到又有人叫他:
“新来的,记得把东区的书收一下。”
程池回过头,一个同样穿着墨绿围裙的店员正对他说。
“……好。”
他将那本书蛮横地塞进柜子里,起身往东区去。他扶着膝盖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倏忽一黑——
他下意识在黑暗里胡乱一抓,右手突然撑住什么。可那东西并不牢固,片刻间,与他一同倒下。
“啪——”
程池跌倒在地。
他眼前过了许久才又朦朦胧胧地看到东西,自己坐在地上,满地都是书。
“没事吧?”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店员问他。
她过来时用推车装了一摞放错位置的书,程池忽然跌倒,将她推车上的书撞了满地。
程池很快站起来,边对她说“对不起”,边将散落满地的书籍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薇薇姐,我……我帮你放过去吧。”
他将推车从女员工手里接过,低着头,将那一摞书推走了。
“诶!你知道放哪儿吗?都是社会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