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比实验室里蒙尘的那幅要清晰太多,仿佛时针特意在此处停摆,留下温存,与追忆之人。
画面上,四个穿着蓝白老式校服的年轻人并肩而立,笑容灿烂。幸福与暖意,几乎要冲破相纸的束缚,灼热地刻印在观者心上。
首先是一位留着利落齐肩短发的少女。鹅蛋脸,皮肤白皙,身形高挑,在四人中显得格外挺拔。她笑容的弧度是收敛而自信的,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笃定的光,仿佛早已看清未来的方向。
紧挨着她的,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耳廓旁精心留下几缕碎发,修饰着脸型。她一手握着起身旁短发女生的手一手对着镜头比出经典剪刀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毫无保留地展露着开怀,让人一看便心生暖意。
另一侧,是两名勾肩搭背的少年。
靠外的一位,面部线条清晰锐利,鼻梁高挺,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英气。他搂着同伴肩膀的手用力而随意,笑容张扬。
被他勾着的少年,则气质温润许多。他身形与同伴相仿,但肩膀的线条更柔和,笑容也更深邃一些,目光似乎并没有完全直视镜头,而是微微偏向身旁同伴的方向,眼角眉梢流露着无声的默契与信赖。
阳光正好,倾泻在他们年轻的肩头。背景是熟悉的校园一角,模糊却温暖。
这是一张被幸福浸透的照片,每一个像素都在诉说着“永恒”的错觉。
阿叔的眉眼在看到这张照片时便变得柔和,指尖微微发颤,眼神里却透露出几丝哀伤。
几人都察觉到了阿叔情绪的起伏,对视一眼后便轻轻道了声“对不起,阿叔。我们不是有意想窥探你的隐私的,如果因此触及到让你难过的事情,我们感到很抱歉…”
阿叔听到他们的道歉微微愣了愣神,随即将视线从画框移开,抬起头看向他们,“没事的孩子们,好奇心很正常,并且你们还是被动来到这留宿,会害怕,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也无可厚非。”
他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轻轻摸了摸谢俞安的头。
谢俞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其实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但预想中的抗拒并未升起,反而有一股没来由的、跨越时光的熟悉感,让他定在了原地。
“真是长大了啊……”阿叔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在对着照片里的旧时光说话,“上次见你,你还在你妈妈怀里,是个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的小不点。你宋姨抱你,你就笑;我一抱,你就扁嘴,大哭,好像我身上有刺似的。”
阿叔看出来了谢俞安的疑惑,轻声笑了一下。
“当时你还小不记得正常”
眼神流露出温情,似乎那些美好的画面一直深深烙印在阿叔的心里。
“回归正题吧。”阿叔轻咳,稳了稳情绪。
他指向照片上那个齐肩短发的女孩,这个啊,就是你宋姨,宋时皖,也是我的妻子。在她旁边的是你妈妈,秦安。
他的指尖滑向另一侧,在那个笑容张扬、眉眼英气的少年身上一点。“这个,叫严深。你们可以叫他严叔叔。”阿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感慨,“说到他啊……他是我们小组里最聪明、也最大胆的一个,实验上的很多奇思妙想都来自他。他和你妈妈在实验室里认识的,后来……嗯,算是发生过一点青春的插曲。”
阿叔似乎不愿多谈这段“插曲”的细节,语气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总之,后来实验提前结束,他也出国深造了,很多年没联系了。听说,现在是个很厉害的科学家。有机会可以带你们去见见他。”
“差点忘了,我叫沈书煜,你们可以叫我沈叔叔。”
“沈叔叔,这个房间……是宋阿姨的房间吗?”叶柠直率地把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
沈书煜——阿叔,听到这个问题,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整洁得过分、弥漫着桂花香的房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了进去,手指拂过那盏黄铜台灯冰凉的底座,又碰了碰摊开笔记本旁干涸的墨水渍。
“是,也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像是从回忆种被拉回了现实,“她已经因病离世了。”
“这间屋子,是按照她当年在学校宿舍的样子布置的。这桌子,这墙纸,甚至这味道……”他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清甜的桂花香,“都是她最喜欢的。但这里,她只住过一段时间。”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这一段被掩盖在心里最深处的过往,终于被揭开。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张被玻璃精心保护着的蝴蝶标本——那只在实验室被研究、在这里被珍藏的“蓝斑蝶”。
“这只蝴蝶,算是她在校园生活中最后的回忆。我们实验研究的主题是——‘蓝斑蝶鳞粉的仿生荧光材料制备。”
沈书煜的隔着玻璃指尖轻触标本,眼神变得专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实验室里的少年。“当时我们发现,这种本地罕见的‘蓝斑蝶’,其翅膀鳞粉在特定波段光线下,能发出一种独特而稳定的荧光,这种荧光没有时间限制,只要它身上某种物质还活着,这种荧光便会一直持续。”
“我们想搞清楚它的结构,尝试在实验室里合成类似的材料。如果成功,也许能用在夜光标识、防伪,甚至生物成像上……时皖是提出这个设想最多的人,她很喜欢贴近自然,她总说“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师,我们要学的不是掠夺,而是理解、学习其中规律和尊重规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实验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我们第一次成功提取了荧光素,时皖她……却开始频繁流鼻血,容易头晕。我们以为是太累了,直到那次……”
沈书煜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努力维持着平静:“她一直瞒着我们,也瞒着自己。直到那天在实验室,她在卫生间清洗试管,突然一阵剧烈眩晕,装着初提荧光素溶剂的试管脱手,溅在了墙壁和她的白大褂上。那里面含有一些金属盐和物质溶剂……事后我们才知道,那些成分与墙上的石灰发生反应,加上她手上……不小心沾到的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怎么都擦不掉的、暗红色的污渍。”
“那就是后来传说中,‘从墙里渗出来的红手印’。”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楚:“那不是幽灵的印记,那是我妻子正在生病、却还强撑着想完成实验的证据。这是我们共同的心血。实验室因为这次‘事故’和随后她确诊的重病,被校方紧急叫停、封存。而关于‘红印’和‘敲门声’的恐怖传说,就在我们毕业离开后,渐渐取代了真相……”
他说着,眼角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滑落,掉在地上,形成一道细小的水痕。那些回忆如潮水而来,在沈书煜的心上刮出一道道细密的划痕。
几人看着沈叔叔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更不知道让他想起陈年往事的自己是否正确。
沈书煜没有去擦脸上的泪,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熟悉的桂花香似乎给了他一丝力量。他再开口时,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清晰和平静:
“瞧我,让你们看笑话了。”他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这些事,憋在心里二十年了。今天能说出来……尤其是能说给秦安的儿子,和你们这些愿意追寻真相的孩子听,我心里……反而觉得松快了些。”
他看向谢俞安,目光里是纯粹的怀念:“你妈妈以前就说,我太多很多事情都憋在心里,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感。时皖总笑我,说以后有一天要是她不在了,谁来为我这个闷葫芦排忧解难。”他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来,坐。”他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后来,实验被迫暂停。时皖因为病情休学,当时我们已经获得了A大的保送名额,只要将作品上交,名额便十拿九稳了。”
沈书煜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见了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但我做不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我看到时皖在病床上躺着,耳边只能回荡着医院仪器的滴滴声。那些曾经得心应手的实验,难以重拾。手就是动不了。我觉得,在她承受那些的时候,我任何一点‘成功’或‘进步’,都是对她的背叛。如果可以,我多希望病的是我。”
“秦安和严深,他们也一样。我们试过几次,回到实验室,对着那些仪器和标本,三个人常常一坐就是半天,谁也说不出话来,更别提动手。在最关键的一环,我们无法推进,整个项目都死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时皖劝过我们很多次。她气色最差的时候,还强打着精神跟我们视频,说‘那蝴蝶多漂亮啊,你们得替我把它的秘密挖出来啊。’”
“但秦安最倔。”沈书煜说到这儿,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无奈,也有深深的感激,“她故作坚强直接对着手机吼,‘宋时皖你听好了!这个实验室我们四个一起发现的,名字是我们四个一起起的,要做,也必须等你好了,我们四个一起做完!少一个都不行!’”
“她说完就挂了视频,自己却红了眼眶。”
憋着的眼泪如破堤洪水般袭来,她埋头放声大哭。
沈书煜轻声道,“我们都知道,秦安不是不想做,她是没法接受‘四个人’变成‘三个人’去做这件事。那不再是我们共同的梦想了,那会变成……一道永远提醒我们失去的伤口。”
沈书煜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回忆中的那个身影:“但,这并不是时皖希望的发展方向。我们每次去看她,都努力挤出笑容,绷紧神经,不敢露出一点难过,生怕影响到她的治疗。”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可她是什么人啊……她是宋时皖。是我们四个人里,心思最细、感觉最灵的那个。我们那些强装的镇定,在她面前就像透明的情绪玻璃被她洞悉。”
“明明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消瘦下去的是她,可每次我们沉默或走神时,她总是那个先开口的人。”沈书煜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仿佛正穿过时光,凝视着病房里那个苍白的少女。
“‘你们看,我现在不是好着吗?还能坐在这和你们谈笑风生。’”他模仿着记忆中轻快的语气,但那声音里的沙哑却出卖了一切,“她说着这话的时候,面颊因为疾病深深凹陷下去,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嘴角却总是努力向上弯着,眼里还闪着那种我们熟悉的、无比认真的光。”
可她真的不知道她的病情到底是怎么样吗?她太温柔了,温柔到不想让我们为她而难过,她病情恶化时,蜷缩在床边,疼痛使她的娟秀的脸邹成一团。在和我们说话时,她紧握的拳头早已出卖了她。
我多么希望她能任性一点,对我说“沈书煜,你们能不能留在这多陪一下我。”我希望她能跟我倾诉说病痛的折磨,
但她没有,她说“你们不能为了一个人而止步不前,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的。”她说我是闷葫芦,但真正闷的是她吧…她将自己的痛苦埋在心里,将美好留给我们。
“她甚至……还会催我们的进度。”沈书煜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