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静谧。
四下只有青鸟拍翼,燕雀并啼之声。
女子在院内的松年躺椅上浅眠,氅衣半盖在胸前,随着她和缓的呼吸起伏。
端丽无双的脸庞,平和安宁。
早曦,日光铺在她脸上,温煦柔软。
经过森冷的一夜,玉兰花已然扑落一地枯荣。
她卧在松年躺椅上小憩,四周是樱粉的落花,姜令早起后看到这一幕,如坠梦中。
他走至她面前,俯身,指尖轻触她的面容,才意识到不是梦。
她瘦了。
姜令见她神色疲倦苍白,有些心疼。
院内实在寒凉,他将她抱起,朝屋内走去。
她身子比之先前,轻了太多。
她手上紧握着的册卷掉地。
姜令见之。
正是自己给她写的十卷良策。
上面,朱红的批注密密麻麻。
恍惚间,他想起先前在苏朝,教她那些古文经书时,她也总爱批注得如此齐整紧密。
这么多年,她像是变了很多,却也像什么都没变。
他将她轻置在床榻上,又给她盖了自己的衾被。
曦光照在这张他无数个梦里浮现的脸上。
他的妻子。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可惜他陪不了她余生数载了。
她是他红尘世里唯一的不舍,这苍凉的人世里……
只这一人,让他姜令爱恨至此。
不舍至此。
她眼下有些乌青。青春年纪,鬓边竟有了白发。
姜令坐在床榻边,抬手,掌心轻捧她消瘦的脸庞,不舍地用指尖轻抚她的眉宇。
他想,纵他姜令身消魂灭,轮回百遭,也不会忘了眼前这张脸。
-
孟昭川醒来。
近日多眠,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四周的陈设……
是承玉楼内。
身上暖和的衾被随着她的动作稍稍滑落。
独属于他的竹墨清香袭来。
曾有无数个白昼,他惯常为她盖好衾被,啄吻她惺忪的睡眼,然后轻声离开,去靖安司当值。
她的早朝总比他当值的时分晚一些,她也比他睡得稍久一些。
如今,这样夫妻间相熟的日常,竟也成了大梦一场。
抬眼。
青烟袅袅。桌案上,男子白衣翩然,在案上提笔书写公文。
他向来只一玉簪高挽黑发。身着白衣时,宛若琼殿仙君,脱俗清俊。
眉目清若兰溪水,神止皎若皓月凝。
“我……睡了多久”孟昭川声音涩哑。
最近身子时常困倦,每每醒来便是头疼万分。
“一个时辰”姜令收了笔。和她对视的一瞬,他的眼神又闪躲开。
陡然间,好像回到了一年前,他那次病倒后醒来,青烟缭绕间,他也在床榻上这样看着她。
她那时身着玄色袍服,和自己一样,提笔批阅章折。
喉咙干涩。孟昭川敛眉,轻咳几声。
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姜令端起,朝她走了过来。
他在她床旁坐下。
“我见你身子疲倦,熬了些安神药”姜令端着碗,吹凉汤药,想喂她喝下。
孟昭川怔然。
似是为宽她疑虑,姜令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药,正想先为她试毒。
手中的碗陡然被夺去。
孟昭川将药碗抢了过去,一饮而尽。
饮尽。她唇角轻勾,看着姜令神色恍然的模样。
“你要是想杀我,你我夫妻一场,同衾共枕时,只需一根银簪就能刺穿我的心脏”孟昭川轻笑道。
她一字一顿,“我也一样”
姜令看着她,思绪尽乱。
仁义礼智,遇到她时尽是枉然,他思绪太容易被她牵动,在她面前,所想所思尽是混乱。
姜令从她手中拿过空碗,起身,朝桌前走去。
离她远些。会不会好一点。
腰间玉带被她牵扯住。
“我有话要问你”孟昭川轻侧着头,言语正肃。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姜令背过她道,“孟昭川,那十策,你全数采纳也可,不置一言也可,只那最后一条,你需记住”
「情势万难之境,诛我性命,消贼寇动乱之机。」
“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孟昭川敛眉,捏住他衣袂的手越来越紧。
“海匪人少,若要活命,必然要扩军广收乱民,而收拢人心、稳定队伍最好的方法,无外乎用复国江南的旗号。”姜令低声道,“福王昏庸,以他之名,难凝聚人心,而姜氏苏朝最好用的一个名头,无外乎我姜令”
“孟昭川,杀了我,我给你留下亲笔招安书,好让你打着我的名号,平定天下”姜令神色平静,
“我早已无权也无势,如今仅剩这江南旧君的名头,连着我仅剩的半条命,都给你用”
孟昭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活着,是百姓怀念旧主,各地反乱势力借此凝聚人心的最好旗帜。
他们不一定敬他爱他,但一定会把他视作最好的那把刀。
一颗炸药。一步最好的棋子。
“姜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孟昭川看着他,眼前有些模糊。
她苦苦求来他一条命,他却把自己视为飞蛾,只顾着扑火。
“我知道”姜令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正因为我太了解那群人,所以我知道,怎样做才能永绝后患。”
“海匪但凡要活,必然和江南乱兵联合”
他俯身,在她床旁坐下,
“贼生贼,寇结寇,江南动乱久矣。如今天寒日冷,苍生苦。”
“你就认定只有这一条路吗?”孟昭川言语哽咽,“你活着,我们照样能……”
姜令摆首,
“孟昭川,你我居于此位,再清楚不过——对于百姓而言,谁做皇帝根本无足轻重,他们要的是安宁,是富裕。若能以我姜令一人性命换贼寇再无兴军动摇之名,足矣。”
孟昭川齿尖陷进唇肉,双目通红地看着面前言语平和的丈夫。
“你在拿我的良心作赌。”她冷冷地看着他。
他赌她杀了旧君这个隐患,乱兵再没了复国的幻想,海匪没了兴军的旗号。
他赌自己死了,孟昭川定能大刀阔斧,翻天换地,励精图治。
“你真狠啊姜令”她气噎难言,半敛凤眸,“民间常言你南君姜令当世弄权第一,我只道你不过寻常帝王心术。何曾想过……你如今狠到连自己的性命算进去,以作图谋”
“我不会用你作赌”姜令摆首,驳道,“孟昭川,你有平定山河的能力,我的命交给你图谋,我不悔”
看着她此时满目通红的样子。姜令心间颤抖。
这样和心爱之人说这些,是不是……太过残忍。
他长叹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我也只是让你做这个准备”
孟昭川万般无奈地看着他,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姜令,你拿自己的命做棋子算计,可有一瞬想过我的感受?”
“你是我的丈夫,你如今把自己视为砧上鱼肉,视我为斧钺,执掌你的生杀大权。”孟昭川气得嘴唇微颤,一字一顿,“真是好一番算计。”
姜令指尖心疼地轻抚她眼角的泪水。
他不舍得看她哭。
分明所图所谋间,只是拿他自身性命作赌,怎就让她心痛至此呢……
“我这条命本就靠你救来。与其等到形销骨立的那天,不如死得其所。”
他将她的双手捧至心间,紧紧握住,
“我姜令残命予你,生杀在你,若得其所,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
四个字,尖刀一样刻在孟昭川的心上,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