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川醒来。
青烟袅袅,艾苦袭鼻。
是王铮在里间给她熬药。
“朕睡了多久?”
她从榻上起身,王铮将药碗放在桌上,忙着赶来搀扶。
“回陛下,两个时辰了”
他将姜令的信笺交给了皇帝。
正不知如何说带着公主去见他的事情,帝王却早已知晓。
“你带婧常去见他了?”孟昭川莞尔道。眉宇间并无愠怒。
王铮跪了下来。
“小人知罪”
“做便做了,说这些也无用了”她示意他把药碗递来。
接了药,孟昭川一饮而尽,眉间难掩涩苦。
“婧常那孩子许是替朕不平,和他百般辩诉,姜令呢,定然言辞凿凿,将她教导一番”孟昭川想到这里,笑了笑,弯眼看向王铮,“朕猜对了吗?”
王铮服侍她饮完药,双膝正要跪地继续请罪。
“朕没怪你,地上凉,别跪了”她声音飘越,气若游丝。
眼见帝王从榻上走下来,王铮去小榻上取了氅衣,轻轻搀扶她落座。
孟昭川在案前落座,拢了拢氅衣,“把这几日鲁清玉的奏报全数拿来,还有东南所有情奏,一张也不要少。”
“陛下!”王铮言语急切,“您后日亲征!要注重凤体啊!”
出征在即,眼前的帝王却不管不顾,九州四方公文不胜其数,哪是几日能看完的。
眼见她沉病未愈。王铮极其担心她的身体。
“正因为朕亲征在即,部署便一刻也耽误不得。”孟昭川摊开面前的卷卷奏疏,咳嗽道,“你跟朕这么多年,何曾见朕病至如此?此番耽搁,还不知误了多少战时,快去给朕煮些夜清茶醒神”
孟昭川拢了拢氅衣,有些瑟缩。
她视线看向殿外的金秋宫苑。
“咳咳……”
“今年的秋天,怎么这么冷”她喃喃自语,“两月行军,到达江南,许是初冬了”
王铮只能照做。
他将奏报堆在桌案上,看着眼前的帝王,长叹一口气。
“朕这几日病了,可这脑子一刻也没停过,脑中不是东南战事,就是姜令那张半死不活的脸”孟昭川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总是没一件顺心的事,太医说是旧疾复发,朕只道是怒气积郁所致”
“秋日如此冷,土地必然凝霜……”孟昭川冷得吸了吸鼻子,若有所思道,“江南稞苗畏霜冻,作物难生,四城百姓生计难寻……”
“朕前日清醒些时让你趁着日晴派运去的三百船米粟衣帛,到了吗?”她抬首,问着王铮近日之事。
“回陛下,三日后便会抵达西苍城”
“苍野原、吴阳城两地边民迁徙避战,邻城守官安置妥当了吗?”
“俱已安置妥当”
……
“好,妥当就好…”她轻咳些许,一一问询完后,又仔细看了各地官员的上书呈奏,心中重石才落地。
大小事务,一刻也耽误不得。她病了这几日,脑内却一刻也不敢停歇。
奏卷览批完后,已是深夜了。
她终于打开了姜令这最后一封信笺。
手有些颤抖。
她还是佯装镇定地去揭那片封笺的玉兰花叶。
沉疴数日,脑内一是国事,二便是他。
尽管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些私情小爱,待他的一切宛若平常,最好忘了他——
可这脑中,却一刻也拂不开他的身影。
信笺用玉兰花叶封存。
多日沉病,透过信笺,她闻到他身上独有的竹墨沉香,有些恍然。
“他……有和你说些什么吗?”
“回陛下,殿下说,信上所写,用与不用,皆在陛下”
“好”
“还有……”
眼看着王铮欲言又止,孟昭川抬眸,莞尔道,
“你说”
“皇夫殿下,问陛下安好”
王铮听到一声浅笑。
“难为他,还操心这些。”她自嘲般笑着,“别和他说朕染了病”
她轻咳些许,摊开姜令的信件,“百姓常言,‘闲散贵人养天年,操心帝王难长寿。’”
“咳咳……伤了就静养,病了就喝药,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笑着调侃。
王铮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无限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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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一沓信书,孟昭川看得细致。
「东南濒海之地,疆连沧溟,民依潮生。海寇之患,久拖必乱,姑息必滋。
首则修缮海防,夜间长立烽堠预警,巡海以慑贼众;其二……」
……
孟昭川仔细阅尽。
不禁感叹,姜令对南地的了解,确实详尽非常。
她不知道他今日献上这十策的初心为何。
宽她心结,还是为济苍生?
想到这里,她强迫自己收了心绪。
一见到他,脑中便只剩这些纠葛,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她还太年轻,做不到像母皇那样沉稳,待个人情感收驰有度,掌天下于无物。
心中埋怨自己年轻气盛,故而易受这私情搅乱头脑。
可一见到姜令……怎就无端受他心牵,避之不得。
想起梦里那怪僧,言她深陷红尘情苦,不该与他如此纠葛。
可这红尘外人怎能晓红尘中事呢?
孟昭川恨自己苦陷其中,不得安宁。
长久不见姜令。
久病长结,她无数次梦到他,醒来,枕边空寂,天边孤月高悬,泪湿婵娟。
悲在何处呢?泪流为何呢?
悲他性命将陨,泪他此去便是千秋断肠,就算再见,也是鬼门地府,昔日少年人俱已白头。
孟昭川收了册卷。
“带朕去承玉楼”她拢了氅衣,有些吃力地起身。
“陛下……”王铮抬眼,帝王未置一言,似是下了决心。
“罢了”孟昭川顿足,“明日吧”
刚要脱口而出——姜令浅眠,她不想扰他本就不好的睡眠。
孟昭川忙着收了话,找补道,“朕今日疲倦,懒得过去了”
她咳嗽些许,“明日早膳后,早些同朕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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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秋寒习习。
孟昭川不知自己多久没有来到这处地方了。
玉北枫被她搬离了承玉楼,安排去了宫外的府宅。如今这里住下的,只剩下姜令。
庭芜荒凉,回廊空荡。
不过一年而已,这座殿宇似是历经人世数遭浮沉。
孟昭川看着院内不变的四季。
高墙永远是象征宫禁森严的藩篱;血玉兰每年不变地蜕下朱红的外壳,外露出玉白的花心;青鸟时常远道而来,又因楼内寂寞难忍,展翅离开。
有一瞬间,她竟觉得,姜令是否离开,是否回来,其实对这座庭苑而言,本就无甚所谓。
人世几遭,土地永远在这里,宫城永远在这里,变来变去的,始终只有人。
屏退了宫人后,她吃力地扶着院内的松年躺椅,卧躺下来。
沉病多日,久不见晴阳。
日光和煦,她仰躺着,用手遮挡天边的太阳。
身子有些疲惫。
玉兰倏尔飘送几瓣飞花,和枯叶一起在空中飞舞,坠落于地,重复又重复。
孟昭川闭眼浅眠,享受着天边无尽的日阳。
沉疴数日,她许久不见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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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姜令盥沐整衣后开门,随手拿了蒲帚,正想清扫些夜间飘零在院内的落花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