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座机响了。
“蔡警官,我还想到我们馆有个地下私人工作间。”保安老周站在走廊里,手电筒的光往深处探了一下,又马上缩回来,“具体是给谁的,我不知道。老馆长之前都不让我们去那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蔡星澜注意到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完又蹭了一下。不是冷。是提到它时下意识的不安。
“带路。”她说。
老周领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两个弯,越往里走越安静。沿路都有灯,壁灯挂在墙壁上,亮得均匀,一点都不黑漆漆的。蔡星澜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根灯管,灯管两头微微发黑,是长期使用后才有的痕迹。仿佛就像是经常有人来。
“就是这里了。”老周在一扇灰色的铁门前停住,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跟这扇门保持距离,“再往里面我们就没有进去过了。”
门锁是普通的防盗锁,锁孔周围没有划痕。喻宇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撬锁工具,蹲下来试了两下,锁芯转了一圈,咔嗒一声。他把门推开,侧身让蔡星澜先进。
“星澜姐,应该就是这里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不闷,也不潮,像很久没有透气但一直有人打扫的空间。蔡星澜往里走了一步,然后停下了。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四面墙上全是照片。年轻女孩的照片,一张挨一张,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没有留白。每一张照片旁边都贴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编号、名字、日期。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横平竖直,像是练过很多年的硬笔书法。
蔡星澜走近墙面,目光扫过第一排。编号从“001”开始,后面跟着名字—宋青雨。照片旁边的手记只有短短一行:“初展,蝴蝶落于肩。完成度:七成。”再往右,编号“002”,郑雨歆。手记更长一些,字迹更用力:“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她比第一个安静。”
她继续往右看。每一张照片旁边的手记都不一样,但结构相似—编号、名字、创作日期、手法备注、完成度评估。没有情绪化的语言,没有炫耀,甚至没有愤怒。全是陈述。冰冷的、精确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不是作案记录,是“策展笔记”。他把每一次杀人当成一场艺术展览。每一位受害者都有编号、名字、创作日期。
最新的一页钉在墙面右下角,用图钉按着,纸面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上面写着—编号“012”,陆小满。旁边贴着照片,就是蔡星澜在失踪人口系统里看到的那张证件照,扎着马尾,笑起来有梨涡。但这一页的创作日期一栏,只写了两个字:“待完成”。
蔡星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待完成。陆小满还活着。至少写下这张卡片的时候,她还活着。
“星澜姐,这边。”喻宇站在房间最里面,声音压得很低。
她走过去。工作室最里面有一个玻璃柜,齐腰高,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铺着黑色绒布。绒布上摆着一排小蜡像,每一个都是蜷缩的婴儿姿势。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之间,和尹沐做的《锁魂魄》一模一样的姿态。灯光从柜子顶部的窄缝里打下来,那些小蜡像在绒布上投下很短很密的影子。
其中一尊小蜡像和别的略有不同。别的蜡像的面部都是模糊的,只是一个蜷缩的形体。但这一尊的面部有清晰的五官。蔡星澜凑近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脸,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很窄。旁边贴着一张标签,白底黑字,打印体,干干净净。上面写着:“毕业作品。终生收藏。”
蔡星澜把目光从标签移回那尊蜡像。五官和墙上某张照片对得上。她翻回去找,在墙面中段偏左的位置找到了那张照片—编号“004”,名字尹知夏,创作日期两年前。
回到玻璃柜前,蔡星澜看着那尊有五官的小蜡像,脑子里把之前所有关于尹知夏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美术馆布展三个月、对每一个角落了如指掌。
她不是共犯。她是一个“作品”。她没有死。她被他关在某个地方,一直活着。
蔡星澜看着那张标签上的字—“毕业作品。终生收藏。”—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柜子里那尊闭着眼睛的蜡像上。她想起尹沐笔记本里的最后一页,那行被笔尖几乎戳破纸面的字—“他把她带走了。我找不到她。但我会找到他。”尹沐找到了。他找到了这面墙,找到了这尊蜡像。然后他被人用石头砸了后脑勺,丢在窑厂后面的水沟里。
她从玻璃柜前走开,回到那面照片墙前面。墙上最新的一张照片是陆小满的,待完成。而之前每一张照片旁边的手记,手法备注那一栏里,几乎都提到了同一个词—“蜂蜡打底”。
梁桃的肩膀上,蜂蜡打底,石蜡封面。宋青雨尸体旁,蜂蜡残留。每一只蝴蝶,都有蜂蜡的痕迹。
蔡星澜站在工作室中央,看着那面贴满照片的墙。那些女孩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望着她。她数了数照片的数量—十二个。十二个女孩,十二件“作品”,十二笔“收藏”。
她拿出手机拨给齐雨欣。“雨欣,两件事。第一,查尹知夏六年前消失之前的户籍登记地址,还有她父亲的名字。第二,尹沐笔记本里画过一张房间简图—窗户朝向、床垫位置、门的方位,我拍过照发你。你把它和云海市的地图做一下地形对照,看看能不能找到对应的位置。”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着喻宇。“把墙上所有照片和手记拍下来,每一张都要。玻璃柜里的蜡像也全部拍照取证。让韩墨过来,把这里所有生物检材都提取一遍。”
喻宇已经拿出手机在拍了。老周站在门口,一直没敢进来,手电筒紧紧地攥在手里。
蔡星澜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十二个女孩的照片,十二双眼睛。陆小满的那张钉在右下角,纸面还是新的。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