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哀恸嘶哑的女人泣音从不远处人影幢幢的老屋门口传来,天边暮色深重,秋日寒露也悲怆不过她一声比一声高的——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屋里那盏昏暗的,光线一跳一跳的老旧灯泡都被这热闹场面激发了最后一点余力,在周围乱糟糟的亲友邻居陪哭声中,在白烛黄纸火盆,蓬发跃动的火苗和余烬里,稳定而安宁的照亮这一切。
叶又盈站在侧屋的窗下,小小的脸被透过窗棂的光打出明灭不定的分区,跟她那双正在向哭声处张望的眼睛一样。
“原来她这么珍惜母女情份啊……”
这个念头只兴起几秒,又被叶又盈按灭了,她无趣地收回注意力。
因为,叶萍怎么做外婆的女儿,跟她怎么做自己的妈妈,显然很不一样,虽然……一老一小都站在她的生活之外,刻意被遗忘。
但今天必须要好好见叶萍一面,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说服对方,下次即使把她丢开,起码也让她能把中学读完。
毕竟这次的升学考,她的全镇第一名也是努力过的,读书辛苦,也还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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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盈,你没事了吗?”
屋后杂草丛生的小路跳出个男孩,小声问话时从兜里掏出用塑料袋装的油炸芝麻团子往她手上塞。
飞快晃了叶泳一眼,他文弱、不灵光的脸上,担心一览无余。
叶又盈接过,道谢也没有直接啃咬起来,她记不清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自从,自从外婆去世……
她视线落在自己被晒黑的手背上,懊悔再次席卷而来。
是她太自私,只考虑到自己,整个夏天都在想怎么挣到更多的钱,她想继续读书,却不想依赖有了新家庭的叶萍,而且,叶萍恨她,恨她这张脸,叶又盈一直知道,也自然不愿意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暑假里,她整天都不着家,忙着用代写作业卷走村里小孩的零花钱,忙着上山抓蜈蚣、捡蝉蜕去卖,家里承包桃园的平叔叔心软,付钱让她帮忙采摘……
她居然为了八百多块钱,两年的学杂费,没有更早注意到老人的虚弱和病痛!
老屋只有她们两人住,外婆眼睛看不见,明明是她该去照顾她的。
“不要这么想!你才12岁,这个月轮到我家给奶奶送饭,一天三次我爸妈不也没发现吗?”
原来叶又盈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正值青春期的叶泳,对孤苦伶仃的表妹心存过剩的同情,不顾自己父母面子挑破实情。
说出来才挠挠头往回找补,“我爸说,奶奶是在睡梦中去世的,没受什么苦,年纪到了算喜丧。”
他也有一些哽咽,但想到那天叶又盈直接晕倒的样子,赶紧收起情绪,提起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以后……你要离开了吗?跟小姑姑走吗?”他听自己父母偶尔提起过他们最不靠谱的小妹妹,心里对叶又盈的未来充满担忧。
她是他见过最坚强、最有主见的女孩子,还聪明可爱,做她的哥哥实在很有面子。
绝不会有人忍心看到这样的孩子跌进灰尘堆里,从此灰扑扑惨淡一生。偏偏,她的父母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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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从一旁的桑叶树上揪下几片叶子,细致擦过手指、嘴角,叶又盈才回答。
她已经恢复了冷静,悲伤没有把她击垮,反而更清楚了自己想要怎样活,能怎么活。
摆在面前的选择很少,但叶又盈比谁都清楚,里面绝对没有跟叶萍走这一条。
叶泳不清楚她家里的一团乱账,她爸妈虽然是因为爱情结合,却分得也轰轰烈烈,中间的两个孩子不过是感情车祸的后果。
离婚时,她弟弟不过两岁,只能跟着妈妈,理所当然,叶又盈的抚养权就给了爸爸。
可惜那个人也不过是个只管自己潇洒的惹祸头子,不过两年,游戏人间把命玩儿进去了,爷爷奶奶也早就去世。
所以,自然而然的,叶又盈被“退货”回叶萍身边。
讲道理,也许她还应该感恩,叶萍给她改了姓,让外婆收留她两年,起码有个落脚处,不用忍受风吹雨打。
但也只是这样了,叶萍绝无可能把她带到身边,因为她后面嫁的那个男人只缺儿子,年纪小不记事的男孩慢慢养,跟亲生的也差不多。
叶萍能多说什么呢?没有经济权的人,大概挤出补贴老母亲的钱都很为难。
何况他们还生活在千里之外的省份,叶又盈看得很清楚,也只能这么去想。
她谁也靠不上,所以得尽力为自己打算,衣食住行,还有更奢望的上学——
老屋不过破石屋两间,还在小山坡上,谁也看不上,那么她应该还能住;
但外婆去世,几个舅舅舅妈们未必愿意再养她一张嘴,因为不只是多碗饭,而是无端要肩负起一份责任,那么她吃饭要多花一份钱;
……总之,八百块怎么算都不够。
再不要脸,她也必须从叶萍身上咬下来点什么,为了能够长大,能够养活自己,她已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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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哄哄的人群聚散,好像又有谁进了灵堂,又是一阵哭声,这次还夹杂着男童尖利不知疲倦的任性嚎叫。
“人活着的时候可没这么热闹。”叶又盈不乏刻薄地想,脑子放空,让自己不再为还没到来的战斗紧张。
不过她没能置身事外多久,因为她看到叶萍了,彷徨地靠在自己姐姐、嫂子身上,路也走不稳,凄惨极了。
村子里上了小学的顽童都不会哭得比她更狼狈,叶又盈目光闪烁,把她母亲的心碎全收进眼底。
叶又盈跟叶泳的位置不起眼,大人们没有太注意到,所以她也就顺利听见姨妈找了个话题转移浓重伤神的情绪,在问叶萍,“妹回来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