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窗口把世界分成两半。
外面是吵嚷、憋闷、带着各种口音和火气的诉求,里面是空调低沉的嗡鸣,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单调声响,还有年复一年沉淀下来的,纸张受潮后又风干的陈旧气味。
田曜坐在里面,刀削斧阔的面孔,凌而不乱的短发,青茬点点的下巴,略显颓废的气质,肩章规整,脊背挺得笔直,给人的感觉是年轻又满布沧桑。
面前的台面被磨得光滑,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叫号机吐出一个号码。
几乎同时,老上访户黄阿婆嗖一下冲到窗口。
“阿姨,今天来很早啊?”
“对啊,小田,我昨天交给你的材料,你给看了没有?”
“看了阿姨,您这个问题,不属于公安机关的管辖范围,我们会把材料移送给相关有管辖权的单位,到时候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和您联系的。”
“哎呀,你别给我推来推去,有困难找警察,这些事情你警察不管谁管,今天不给我答复,我还就不走了。”
后面排队等号的群众一看老太太那架势,哄一下乱套了。又是一个闹哄得跟菜市场一样的上午。
田曜手忙脚乱的把老太太送出门,一回头瞥见一身警服的年轻人精准地坐在了窗口外的椅子上,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田曜没抬头,手指先敲了敲台面上贴的“请保持一米线距离”的黄色提示贴。
“表格带了?”
“带了。”
一份手写的《群众□□登记表》从窗口下方递了进来。字迹锐利,力透纸背。
田曜的目光落在表格的“事由”一栏——果然,又是那行一模一样的话:投诉某局□□室干警田曜办案粗暴、态度恶劣、严重违反纪律。
他这才抬起眼皮。
窗口外的年轻人,一张堪称漂亮的脸,眉眼柔和,但下颌线却如刀削般利落清晰。配上紧抿的薄唇,将精致与硬朗完美的揉和,丝毫不显女气。
一身还没被规矩完全磨掉棱角的锐气。如果不是知道他是市局新锐,刚立了集体二等功,照片上过内部简报。
田曜很难将那双小鹿般圆润清澈的双眼和眼前这个极富侵略性的人物结合在一起。
这是第几次了?
田曜记性好,不需要翻记录。
第二十七次。
两个月前的一次上班途中。
这天田曜吃完早餐正要往单位赶。碰到个穿着便服的同行,在追犯人,早高峰的城际高速连接线上车水马龙,打着赤膊的犯罪分子玩命的穿梭在车道中央,好似要以自己的命把身后那不要命追他的缉毒刑警钓死。
郑荧二十出头,带着一身理想信念投身缉毒事业,命都能豁的出去的年纪,眼里根本没有生死,只有对毒贩的憎恶和立功的心切。因为他只有立了功,才能证明他的能力,只有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才能继承父辈的遗志,只有深入毒窝才能手刃仇敌为父亲报仇。
你追我赶间,危险狡然而至,就在郑荧追上毒贩的同时,岔路口突然冲出一辆满载货物的大挂车,毒贩狡猾的躲过之后,挂车直奔郑荧而来,郑荧为了躲避挂车,奋力往前一扑,头部狠狠着地,毒贩见状掏出袖口的匕首,准备下死手。
田曜因为早年经历,见此场景,产生了应激反应。三两步上前,一脚踢飞了毒贩的匕首,将毒贩狠狠踩在脚下,随后拉住他的衣领,重拳对着他的脸狠狠砸下。
一拳两拳三拳,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戾气,他已经不能意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了,一味的挥舞着拳头,为自己的同事报仇,郑荧头着地,鲜血流了满脸满地,此刻抬起头,满目红色,但是比眼前更红的是田曜杀红了的眼,拳头根本停不下来。
郑荧已经顾不得眼前了,冲到田曜面前喊:“哥们,住手啊,再打要把他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