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周,是做瓷器生意的,在城西有自家窑口,家境颇丰,也好风雅。陈掌柜说,此人眼光挑剔,但若入了他的眼,不仅舍得花钱,还能带动他那个圈子里的一批人。”苏云舒语速略快,“只是……他点名要尝尝咱们最好的‘云山银毫’,还要看看‘制法’是否真如陈掌柜所言那般‘古拙用心’。”
看制法?苏云卿眉头微蹙。这要求有些逾矩了。技艺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岂能轻易示人?
苏云舒看出她的顾虑,忙道:“我也知不妥。陈掌柜已代为推拒了观摩制法,只说工艺特殊,非亲传不能外泄。那位周老板倒也通情,说不看具体操作也可,但需在饮茶之处,能‘感受氛围’,‘闻其真香’。”她顿了顿,“我思忖着,后日不如就在这仓房外头的天井石桌设席?这里僻静,也有茶炉器物,更有……咱们这‘茶’的本源气息。只是未免简陋了些。”
在旧仓房外天井待客?这倒是折中之法。既不算完全暴露核心,又能营造出陈掌柜所言的“古法”、“秘制”氛围。简陋,有时反而能成为“质朴”、“本真”的注脚。
“堂姐安排便是。”苏云卿点头应下,“只是这‘云山银毫’所剩不多,后日需用最好的。我今日再精选一些,单独用‘提香’之法焙一道。”
“有劳妹妹了。”苏云舒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原料的事,陈掌柜也帮着催问了。那行商传回口信,说是南边近来雨水多,山路难行,收茶不易,最早也要下旬才能有货到京。而且……价钱恐怕要比上次高出两成。”
又是坏消息。苏云卿心往下沉了沉。价高还在其次,关键是时间。下旬?眼下才月中,这中间的空白期,拿什么维持?
见苏云卿沉默,苏云舒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妹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先把后日这关过了。周老板这条线若能打通,眼前的困难便算不得什么了。”
道理苏云卿都懂,但压力却实实在在压在肩头。她不仅要做出好茶,还要应对挑剔的客人,要维持生产的秘密与稳定,要平衡家族内外的关系……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送走苏云舒,苏云卿回到铁釜旁。炭火已弱,余温犹存。她重新净手,取出珍藏的那一小罐极品“云山银毫”原料——这是上次分拣时,她特意留下、未曾焙火的、品质最顶尖的一小撮芽头,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正是用它的时候。
她调整炭火,覆盖上更厚更匀的灰层,让温度降到极低。然后,以十二分的耐心与专注,开始对这最后一点珍贵原料进行“提香”。过程缓慢得近乎凝滞,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到极致,捕捉着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旧仓房内,时间仿佛也随着那低微的热力,缓缓沉淀。
王嫂和李嫂已完成了手头工作,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她们知道,三姑娘做这最后一道工序时,需要绝对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影西斜,将高窗的影子拉得斜长,苏云卿终于将最后一星芽头扫入铺着雪白宣纸的小陶盘中。芽色已转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润泽如玉的灰白,银毫粲然,香气幽冷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只在鼻端留下一线冰清玉洁的痕。
她轻轻盖上陶盘的盖子,仿佛合上了一件绝世珍品的宝函。
后日的客人,城西的周老板,瓷商,好风雅,眼光挑剔……
苏云卿走到窗边,望向仓房外那方被高墙围住的、有限的天空。
风云将起于这甜水巷深处的寂静院落。
而她,已无路可退,唯有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