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立刻回头看向医疗团队。医生会意,检查了一下裴煜的体温和输液情况,确认保暖措施已经到位,对沈翊点了点头,示意可能是神经感知异常或心理上的寒冷。
沈翊不再犹豫。他小心地避开了裴煜身上的各种管线和伤口,侧身坐到了医疗床边缘非常有限的空间里。然后,他俯下身,隔着薄被,极其轻柔地、虚虚地将裴煜的上半身连同手臂,拥入自己的怀中。他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提供温暖和接触的姿势,将自己的体温缓缓渡过去。
“还冷吗?”他低声问,下巴轻轻蹭着裴煜汗湿的额发。
裴煜没有回答,但他被沈翊虚拢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着热源的方向蜷缩了一下,像寻求庇护的幼兽。他没有闭上眼睛,依旧睁着,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翊的下颌线,眼神里的惊悸,在这个有限却坚实的怀抱里,似乎被熨平了一点点。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积攒了一点力气,那只没有被固定住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从被子边缘探出来,摸索着,寻找着。最终,指尖触到了沈翊侧腰的衣服布料,然后,用尽力气般,紧紧攥住了一小片,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沈翊感觉到了腰间那微弱的、却固执的力道。他没有动,任由他抓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抓得更牢靠些。他空出一只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抚过裴煜汗湿的鬓角和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不安。
“睡吧,”沈翊的声音低柔得不可思议,“我在这儿,不走。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很快你就安全了,会好起来的。”
裴煜依旧睁着眼,看着他,仿佛一闭眼,这个人就会消失。但他的呼吸,在沈翊持续而轻柔的抚慰和稳定的怀抱中,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了一些。攥着沈翊衣角的手,力道也稍微松了一点点,却没有放开。
医疗团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从专业角度,他们知道这种过度依赖可能源于创伤后的心理退行,并非完全健康的迹象。但此刻,这个怀抱带来的安抚效果,对稳定裴煜的生命体征和情绪,似乎比任何药物都更直接有效。他们默契地没有打扰,只是更密切地关注着仪器数据。
飞机穿透云层,在高空平稳飞行。机舱内异常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沈翊维持着那个有些别扭却无比坚定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裴煜的体温在自己的怀抱里一点点回升,虽然依旧偏低。能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在自己一下下轻抚中缓慢松弛。能感觉到那份全然的、毫无掩饰的依赖,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却奇异地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壮的责任感和守护欲。
这不是他熟悉的裴煜。但无论是哪一个裴煜,骄傲的,脆弱的,锐利的,或是眼前这个只会抓着他衣角说“冷”的,都是他要带回去的人。是他发誓要守住的光,哪怕那光此刻微弱如风中残烛。
不知又过了多久,沈翊感到怀里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呼吸变得悠长均匀。裴煜终于支撑不住,再次陷入了沉睡。但他的手指,依旧固执地抓着沈翊的衣角,没有松开。眉头虽然还蹙着,但不再那么痛苦惊惶。
沈翊就那样抱着他,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布满裂痕的稀世珍宝。他低下头,很轻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裴煜微凉的额头。
“睡吧,”他无声地呢喃,“我陪着你。”
机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空与云海。下方大地灯火零星,如同散落的星辰。而在这万米高空,封闭的机舱内,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相偎的体温,交缠的呼吸,和那份在废墟之上悄然生长、于绝境中紧紧缠绕的依存,穿透冰冷的仪器与药物,无声地流淌。
沈翊知道,醒来后还有漫长的治疗、未解的谜团、虎视眈眈的敌人。但至少此刻,他怀里的这个人,是暖的,是活的,是需要他的。
这就够了。足够他撑过接下来的所有黑夜,足够他为了怀中这点微光,与整个世界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