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机场的医疗专机机舱内,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金属器械特有的冰冷气味。经过鹰嘴崖的生死突围,裴煜被迅速转移至这架配备了顶级急救设备的飞机上。随行的医疗团队来自国内顶尖的神经医学中心,此刻正围在固定于机舱中央的医疗床旁,紧张地进行着起飞前的最终状态评估和稳定操作。
沈翊坐在床尾一侧的固定座椅上,左肩的擦伤已经过简单处理和包扎,衣袖卷起,露出白色纱布。他的目光如同被焊在了裴煜身上。飞机引擎启动前的轰鸣在封闭空间里放大,震得人胸腔发闷,但都比不上他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几乎窒息的钝痛。
刚才的伏击,虽然成功突围,但剧烈的颠簸、爆炸的冲击、以及生死一线的紧张氛围,无疑给裴煜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和身体带来了二次伤害。起飞前最后一次检查,他的几项关键指标再次出现令人不安的波动,脑电图上的异常波形也变得更加活跃和紊乱。
“沈队,我们必须立刻起飞,争取时间。”主责医生面色严峻,“途中我们会持续监测,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包括癫痫发作或自主神经功能衰竭。”
沈翊僵硬地点了下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看着医护人员给裴煜加注了更多稳定神经和循环的药物,调整了氧气浓度,固定好所有导管和监测线。裴煜安静地躺着,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只有监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证明着那微弱生命的存在。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冲入云霄。失重感传来,机舱微微震颤。沈翊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医疗床的金属栏杆,仿佛这样就能稳住床上那个人飘摇的生命。
高空飞行相对平稳后,医疗团队稍稍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懈怠,轮流监控着数据。机舱内灯光调至适宜治疗的柔和不刺眼亮度。长时间的紧绷和失血让沈翊感到一阵阵晕眩和疲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一瞬不瞬。
时间在高空的嗡鸣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物的作用逐渐稳定,也许是脱离了最危险的颠簸环境,一直深度昏迷的裴煜,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
沈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凑到床边。
裴煜的眼皮开始颤动,比上一次醒来时更加缓慢、更加吃力。长长的睫毛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沉重地扇动着,几次试图抬起,又无力地落下。他的呼吸面罩下传出一点急促的吸气声,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裴煜?”沈翊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苏醒迹象。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裴煜的眼睛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在柔和的灯光下缓慢地聚焦,起初依旧是茫然的、空无一物的,像是蒙着厚重冰霜的玻璃。他的目光涣散地游移着,掠过机舱顶部的照明板,掠过旁边闪烁的仪器屏幕,最终,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沈翊的脸上。
这一次,那层厚重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深沉的、如同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疲惫和惊悸。他认出了沈翊,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以及随之涌上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脆弱。
他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形成模糊的气流。
沈翊立刻将耳朵贴近面罩边缘。
“……沈……翊……”依旧是气若游丝,但比上次稍微连贯了一点。两个字,却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
“是我,我在这儿。”沈翊立刻回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伸出手,想要握住裴煜的手,又怕碰到他手上的留置针和监测夹,最终只敢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
裴煜的目光紧紧锁着沈翊的脸,仿佛这是漆黑海面上唯一可见的灯塔。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一种近乎雏鸟情节般的、毫无保留的依赖,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惶惑和深不见底的恐惧。这眼神刺得沈翊心脏一阵阵抽痛。那个曾经骄傲、疏离、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裴煜,被彻底打碎了,只剩下这个会害怕、会寻求依靠的脆弱内核。
裴煜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沈翊看清了他的口型,还是那个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