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冥思,你会以为他在冥思。”同灯扭头跟薛闲传授经验,“他在发呆,照样会让你以为他在冥思,邪门吧?”
“邪门。”薛闲边笑边点头,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别看薛闲一副“你说,我就听听”的模样,其实早就听进去了,八成还在合计着怎么逗人玩。就像只要同灯想,他依旧能从尘封已久的回忆里翻出些往事,想起自己圆寂的那晚,玄悯跪坐在他面前,一言不发,眼眶却有些红了。
于是同灯又问:“在想什么?”
玄悯张了张口,被同灯打断:“为师今晚不想同你论佛法。”
于是玄悯把话咽回去,只说:“天机院的树长高了,用了八年。”
同灯一听就想笑,心说他这徒弟,方才果然是在走神。
想着想着,便也溘然长逝了。
翻着这些往事,这些年被徒弟和徒弟家的黑龙折腾出的那点小脾气也没了,同灯不再说什么,只是从云洲手边拿了壶新酒,话却是冲薛闲说的:“他那么久了还没跟上来,确定不去看看?”
薛闲:“打发我?”
同灯摊手:“自家的事,自家关起门来算。”
言外之意是城门失火,别殃及他这大泽寺,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薛闲冷哼一声,果真拔脚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冲同灯道:“不是秋露白吧?”
同灯:“不是。”
云洲有些赧然地笑了笑,老实道:“酒家说今日这酒卖得好,我去晚了。”
同灯看他一眼,一边挥手赶门边的人走,一边似真似假地叹口气:“得失从缘,心无增减,想来还是喝不上了。”
云洲被他叹得没脾气,心说您老人家不是已经喝上了么。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是觉得一壶酒而已,错过了今日,分明还有明日,只要同灯说,他就会去买。
……
薛闲赶到江边时,玄悯刚将亡魂超度完,周身的佛光逐渐隐去,薛闲眯了眯眼,那人已经回头看见了他:“过来。”
江面平静无澜,他踏水而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玄悯就给小舟施了道净尘术,犹觉不够又铺了层麻布,示意他坐。
薛闲嘴角一抽:“……”
此时夕阳将落,金色的暮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薛闲坐着坐着就不老实了,要靠着玄悯才舒服。玄悯由着他拨弄那身云雪似的衣摆,声音沉稳:“八具。”
“家里人都来了么?”
“少了一人。他亲缘已断,不知名姓,我将他葬在了别处。”
薛闲点点头,感受着耳边轻缓的呼吸声,无端想起同灯所说,忍不住问:“秃驴,你在想什么?”
“在想来年落坟的那处,兴许会有人路过,上几炷香。”
“你方才是在发呆么?”
“?”玄悯偏头看他,“何出此言?”
“你没与我说佛法。”
“……你不是不爱听么。”
薛闲堵了他一句,开始笑,玄悯由着他笑了几秒,低头把人堵住了,想来还是要面子的,要面子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最后一丝天光散尽时,薛闲站起身,朝玄悯伸手:“回家吧,给你说说你今天都错过了什么。”
“嗯。”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对夫妇,许是家中有喜,到处散财。那位夫人腕间有一抹红痕。”
“你干的?”玄悯了然。
“别什么都‘我干的’,秃驴你欠收拾了是不是。”薛闲啧了一声,“八成又是冥喜神那老头干的。”
“那你如何认得出?”
“自然是因为……她也送了我几枚铜钱,可以给你买身麻布穿穿。”
玄悯:“……”
要不说造孽呢,这祖宗连自家人都没放过,果然关起门来算自家事了。
玄悯摇摇头,几步跟上与对方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