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书是谢白见过最会贩剑的人,没有之一。
当然,敢对阴客贩剑的人坟头草早就春去秋来地长了好几茬了,殷无书之所以现在还活着,除了战力太过变态外,大抵还是谢白对他的喜欢作祟,简称舍不得真打。
谢白第N次叹气,如是想到。
这月十五刚过,谢白秘密走访了妖族,给从前的事收了个尾,而后还没来得及去看万灵树,就被殷无书连人带树端回了太玄道,美其名曰“共勉”。
谢白靠着门,静静地和他对峙。
殷无书神色不变,坦然地冲他笑得灿烂。
谢白:“……”
谢白默默挪开脸,抬脚进门,顺手把某人的软榻抽了,挪来给自己坐。
殷无书看得叹为观止:“啧。”
啧也没用。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处理着自己的公务。谢白的事原本便处理得差不多了,很快便闲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手里的橘子,视线逐渐移动到殷无书身上,焊死不动了。
对这个人,越是了解,偶尔越会觉得陌生,谢白盯着他,逐渐从原本坐得板板正正的姿势变成了支着头去看,像一只懒散的猫,殷无书受用得很,没绷住,哼笑一声。
谢白眨眨眼,听见他道:“多看几眼,我脸上又不会长花。”
“是么,毕竟你戴花。”谢白回敬道。
“……”殷无书愣了一下,笑了,“好记仇啊,戴花少年。”
立冬他们都不在,太玄道安静极了,附近娄衔月的酒肆热热闹闹的,依稀有人声传来,谢白认真听了几句,好像不是在卖酒,而是在聊什么“点心”之类的。
娄姨这是要转型了?
他收回视线,再看认真批公文的殷无书时晃神了一瞬,鬼使神差地问:“想吃么?”
殷无书挑眉:“你给我做?还是去跟那几个丫头抢?”
谢白没理他这为老不尊的发言,把手里的橘子抛给对方,就一阵风似的掠了出去,效率确实挺高。殷无书盯着眨眼就空了的对面,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太玄道的后厨也是个老古董了,百年未开火,开火必有大事。谢白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食材,殷无书看着他,问:“要做什么?”
“蛋糕。”谢白道,“我记得立冬前几日买了,说是你让他们干的。”
“可我更想吃浮元子。”殷无书悠悠道。
谢白开柜门的手一顿,转头看他,触及他眼底的笑意时又收回来,含糊道:“太久没做了,手生。”
“没事,我不嫌弃。”
“……”
“冤枉啊小白,我真没嫌弃过。”
谢白唇角微挑,道:“我信了。”
论起这个,殷无书好像确实没嫌弃过他做的东西。谢白清楚地记得,他小的时候第一次下厨,手忙脚乱地端出了一盘徒有其表的东西,殷无书笑他,却还是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口,面上色彩缤纷的,道:“少年,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那时的谢白也傻,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人,懵懵点头,还真再接再厉了,后来的厨艺也是这么练出来了。
今时终究不同往日了,谢白把立冬放在柜子深处的鸡蛋塞回去,冲殷无书道:“好啊,那你过会儿多吃点。”
殷无书:“……”
这小孩不说还好,一说就感觉要使坏,他再次觉得自己这一趟来监工值了,不然又添几个肉菜谁遭得住。雾气腾腾升起,谢白在朦胧的水汽中慢慢和着面,时不时停顿一下,似乎在回忆步骤。其实以殷无书的视力,完全可以穿过白雾清晰地看见对方,却依旧不舍得错开视线,总有种百年一梦的恍惚感。
“小白。”他突然道。
“嗯?”
“没嫌弃过,真的。”殷无书再次强调。
殷无书记得他把小白捡回来后,这小孩缩在墙角的模样,瘦弱又倔强,像只野猫,眼里全是警惕和防备。也是,任谁一出生便遭了此番非人待遇,能好到哪去。殷无书被咬、被踹、被关在门外许多次,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让谢白明白这里是安全的,偶尔会被对方试探性地咬住指尖,亦或者拽住衣袖打瞌睡,他垂眸看去,能看到这个孩子身上蓬勃的生机。
那种生机太久违了,和三界六道中熙熙攘攘又转瞬即逝的生机不同,和他沾了关系,是在他手下茁壮成长的芝兰玉树,再是养眼不过。从一开始瘦弱凶狠的猫崽子,走到后来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粘人团子,终于让他生出了种时间在流动的恍惚。
而每当他恍惚之时,就该明白,这颗心又留不久了。
世间总是没有那么多的道理,从前他对那人流连三千大道、无所拘束的举止冷眼旁观,挖心挖得毫不犹豫,这才过去不到百年,眼前只多了这么个小孩,他反而犹豫了。
但也只是犹豫而已,该挖照样挖。
殷无书记得谢白第一次下厨的模样。
那时他刚从棺盖山回来,整个人都恹恹的,甚至有些阴郁了。本想直接回房休息,晚些时候再指导谢白控制黑雾的。结果穿过回廊,就看到了桃花树下支楞着小短腿发呆的小孩,小孩一抬头,就和他对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