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走到胡管事的书案后坐下,对胡管事道:“去,将采办底单、入库记录,连同近三年伊尔根觉罗氏房中年节赏赐账目,一并取来。”
“嗻。”胡管事应声,亲自去取。
等待的片刻,账房里死一般寂静。多铎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那规律的、轻微的“笃笃”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沈知意垂手立在原地,能感觉到他目光的余威仍笼罩着自己,那是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翠雯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
很快,胡管事将一叠账册单据取来,恭敬地放在多铎面前。
多铎拿起最上面的采办底单,目光快速扫过。又拿起今年的赏赐拟定总册,翻到伊尔根觉罗氏那一页。接着,他取过去年、前年的账册,进行比对。
整个过程,他神色专注,眉宇间只有处理公务时的冷肃。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抬眼,目光先落在跪地的翠雯身上。
“伊尔根觉罗氏房中去岁用度超支三成,其中多有不合规制之处。福晋已有训诫,着其今年俭省,以观后效。”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年赏赐减一匹杭缎,是福晋依例酌定,记档无误。你,”他盯着翠雯,眼神锐利如刀,“不在主子跟前好生伺候,反来账房喧哗滋事,攀诬经办之人,是何居心?”
翠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磕头:“王爷恕罪!奴才不知!奴才真的不知是福晋的意思!奴才只是见份例少了,心中着急,护主心切,口不择言……求王爷开恩!求王爷开恩!”
“护主心切?”多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本王看你,是仗着几分小聪明,挟私泄愤,搅扰生事。拖下去,杖二十,撵去庄子上做粗使。伊尔根觉罗氏治下不严,罚俸三月,禁足一月,静思己过。”
命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立刻有两名健壮的仆妇上前,将瘫软在地、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的翠雯拖了出去。
账房里静得可怕。多铎处置完翠雯,目光这才缓缓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沈知意。
她依旧垂着眼,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你,”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账目标注清楚,应对也算得体。只是,”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凝注着她,仿佛要透过她低垂的眼睑,看进她心里去。
“既知账房乃是非之地,便该更谨言慎行,避嫌远疑。今日之事,你若处置得更圆融些,未必闹到如此地步。往后,当更加小心。”
这话,听着像是告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护?他肯定了她在账目上的无误,却又指出她“不够圆融”,将自己置于了险地。这其中的微妙,让旁观的胡管事心中暗暗一惊。
沈知意心头五味杂陈。他替她解了围,严惩了寻衅者,甚至……变相承认了她的“清白”。可那句“避嫌远疑”、“不够圆融”,又像一根刺,提醒着她与生俱来的“嫌疑”和处境的尴尬。她在他眼中,或许始终是个需要提点、容易惹麻烦的“特别存在”。
“奴婢……谨记王爷教诲。”她屈膝,声音低不可闻。
多铎没再说什么,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走了出去。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他日常处理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账房内,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久久无人说话。胡管事看着沈知意依旧苍白的侧脸,心中暗叹。王爷这看似公正严明、实则隐含维护的处置,只怕会让这丫头在府中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难言。
炭火犹在盆中明明灭灭,方才溅起的火星已然熄灭,只余一缕青烟,和满室更沉、更复杂的寂静。沈知意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笔,指尖冰凉。她知道,经此一事,她与这府中其他人的隔阂,恐怕更深了。而王爷那难以捉摸的态度,究竟是冰封之下未熄的余烬,还是另一重更难以承受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