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泽看得出来，李契的状态不是很好——身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处理，脸上也不剩几分血色。他抱着自己的手臂虽然在尽力维持稳定，但肌肉的细微痉挛骗不了人。

李契没反驳，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半荒废的山道，野草蔓生，但远处隐约能望见炊烟。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背起行囊，又将程泽小心地抱起来，调整成一个省力些的姿势，“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程泽确实累极了，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沉下坠。

他也不客气，毕竟，现在这个状况是谁造成的？！“哥哥”得负责。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前，最后瞥了一眼渡泽的方向。那家伙抱着胳膊飘在一棵野柿子树上，正对着枝头几颗青涩的果子研究，似乎打算暂时当个安静的背景板。

也好。

清晨的涼意還未散，“哥哥”的臂弯和後背传來了暖意。静静听着規律的脚步声，和远处偶然一声鸟鸣。空气里混著泥土、青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未熟果子的苦澀清香。

李契沿着山道向下走。他的步伐依旧稳健，速度却明显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胸口的闷痛和肋骨的刺痛如影随形，膝盖的肿胀也让他行走时微跛着。但他抱着程泽的手，始终很稳。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山道逐渐宽阔，出现岔路。一条通往更深的谷地，另一条则蜿蜒伸向半山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坡地上稀稀落落散着十几户人家，正是之前望见炊烟的地方。

李契选择了后者。靠近村庄时，他刻意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土坯房，柴火垛，晾晒的粗布衣裳，院角踱步的母鸡……一切鲜活而平常，甚至能听到妇人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方言吆喝，空气里飘着真实的柴火气和隐约的食物香味。

是真村子。

李契心下稍安，在村口老槐树下略作停顿。树下坐着几个抽旱烟的老人，见到他这副狼狈模样，怀里还抱着个昏迷不醒、头发古怪的孩子，都投来诧异而警惕的目光。

李契走上前，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老人家，打扰。我兄弟二人路上遭了劫道的，受了点伤，孩子又发了急病。不知村里可有容我们歇脚的地方？讨碗水喝，定会付钱。”

他虽衣衫染血，举止却沉稳清正，不似流民歹人。为首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上下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他怀里脸色惨白、发丝染霜的程泽，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同情。

“遭了难啊……往东头去，老陈头家院子大，他儿子前年去了省城，就老两口带着个孙女，有空房。就说是村口槐树下的李老栓让你们去的。”老头磕了磕烟袋锅，指了指方向。

“多谢。”李契真心实意地道了谢，抱着程泽朝东头走去。

老陈头家果然院子宽敞，三间正屋带两间厢房，虽然老旧，但收拾得整齐。听李契说明来意，又看了看他怀中孩子的模样，朴实的农家老夫妇没有多问，连忙将西厢房收拾出来，又烧了热水，煮了热粥。

李契将程泽安顿在铺了干净被褥的土炕上。孩子始终昏睡着，呼吸微弱，那白发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愈发刺目。一个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应该是老陈头的孙女，扒在门框边好奇地张望，被奶奶轻声唤走了。

李契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势，先打来温水，拧了帕子，小心地擦拭程泽脸上手上的污迹。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皮肤，心中又是一沉。

他解开程泽的衣襟，想检查是否有其他伤口，却在那瘦弱单薄的胸膛上，看到了一些淡青金色的纹路，像是皮肤下血管的异色，又像是某种正在缓慢消退的烙印。

【器灵与人类的混血……维持封印的钥匙……】

李契想起程泽在祠堂里说过的话，指尖顿住。这孩子身上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得看着点。

他轻轻拉好衣襟，盖好被子，才转身处理自己的伤。清洗、上药（向老陈头讨了点草药膏）、重新包扎。每一下牵动伤口都带来锐痛，他却抿唇不语，动作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