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忙忙碌碌的李契好似又想到什么，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又不断搓揉孩子冰冷的手脚，试图捂热那几乎冻僵的躯壳。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有空环顾四周。

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笼罩着一切，能见度极低，只能隐约看到河岸两旁扭曲干枯的树林轮廓，以及更远处朦胧起伏的山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烂植物和某种铁锈般的腥气，寂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嘶都听不到。

河滩上除了枯枝烂叶和冲刷上来的浮木，再无遮蔽之物。

必须生火。

程泽本就状态不稳，强行激发力量对抗那“墟”之眼，又在这冰冷的河水中不知浸泡了多久，孩童的身体已然到了极限。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在附近摸索着捡拾干燥的枯枝，又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防水油纸包着的火绒和燧石了。手指冻得发僵，试了十几次，火星才终于引燃火绒。

微弱的火苗在湿冷的雾气中摇曳，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心跳。

李契将程泽抱到火堆旁，不断搓揉他的手脚，低声呼唤：“别睡……程泽，别睡……”

而此时某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干嘛去了呢？哦~那家伙跑去听八卦了。

一位女鬼——阿沅拖着湿透的长发，水珠顺着发梢滴答滴答砸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怀里稳稳托着自己那颗青白面孔的脑袋，嘴角咧到耳根，笑得几乎要从脖腔里蹦出来。

“哎哟我的好姐姐！”她声音带着水泡咕嘟咕嘟的响动，把脑袋往臂弯里又塞了塞，“你猜怎么着？西河底那个老吊死鬼，昨儿个又去勾引活人啦！”

蹲在歪脖子枯树杈上的另一位女鬼——阿湘，正慢悠悠梳理着自己垂到脚踝的湿漉漉黑发。闻言，她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眼白多过瞳仁：“哦？又是哪个倒霉蛋？”

“还能有谁？”阿沅把脑袋换到另一只胳膊下夹着，空出手比划，“就是那边绸缎庄那个新来的账房先生！细皮嫩肉，戴副金丝眼镜，走路还一摇三晃的。”她模仿着那书生的样子，脖腔里发出咯咯的怪笑，几缕水草随着笑声甩了出来，“老东西可得意了，披着他那身发霉的寿衣，半夜蹲在人家窗下唱《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呕！”阿沅突然干呕一声，把脑袋搁回肩窝上扶正，“那调子，跟破锣刮锅底似的，听得我鱼都翻白肚了！”

阿湘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笑声在寂静坟地里格外瘆人。她顺手从发间揪下一条滑溜溜的水蛭，嫌弃地弹开：“就他那副尊容，眼珠子挂在外面晃荡，还学人家才子佳人？不怕把人吓出癔症？”

“谁说不是呢！”阿沅凑近些，压低了声音，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阿湘的裙摆上，晕开更深的水痕，“可你猜怎么着？那账房先生非但没吓跑，反而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瞪得溜圆，“还冲老吊死鬼拱手作揖，颤巍巍地说：‘这位…这位前辈，小生斗胆请教，您方才所吟，可是汤显祖《牡丹亭》第十出？这‘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一句，尾音处理得极妙啊！’”

阿湘愣住了，梳理头发的手停在半空，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他…他没看见老东西挂在树杈上的舌头？还有那身爬满蛆虫的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