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契没有带着程泽回城南的小院。对方既然能在琉璃厂精准堵住他们——说明行踪已经暴露,那个临时的落脚点不再安全。
希望老刘还没暴露。
他带着程泽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穿行,专挑人迹罕至的小道,最后绕到城西一处破败的院落区。这里的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墙边也堆积着许多陶罐碎片和被丢弃的麻袋,在这些垃圾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可疑的血迹。
无家可归者蜷缩在任何一个能挡风的角落——用纸箱和破布搭成的窝棚、废弃房屋的屋檐下。他们眼神麻木,好似早已对周遭的一切失去好奇。
而那些 “做暗门子生意”的家伙倚在半开的门后,脸上涂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浓妆,眼神机警地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在这里,陌生面孔不会引起任何多余的关注,因为每个人都深陷于自己的泥潭。哭喊、厮打、甚至是短暂的枪声,都会被这片区域的“免疫力”迅速消化,最终化为好事者的几句酒后谈资。
这里鱼龙混杂,正是特殊交易的绝佳温床。
李契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三长两短地叩响门环。门轴发出吱呀响,门缝透出浑浊的光。开门的是个瞎眼的老太太,脸上沟壑纵横,蒙尘的眼睛却随着声音转动了一下。
“胡婆婆。”李契压低声音。
胡婆婆没有应声,侧身让开。
门一关,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破木桌,一床薄被,还有角落里一个烧得发黑的炭炉。胡婆婆摸索着走回里屋,仿佛他们的到来不过是家人寻常的夜归。
这是李契多年前布下的一处暗桩,胡婆婆的儿子曾欠他一条命,如今这破院,便是他安身立命的一条退路。
李契将程泽安置在唯一的木板床上,递过水囊。程泽小口啜饮着,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平稳了些。
他取出那个黑陶小壶,放在破木桌上。壶身黝黑,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壶颈处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
“它还在害怕吗?”李契问。
程泽凝视着陶壶,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比刚才好一点……但那种感觉还在,像……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微弱:“很冷,很不好。”
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冰凉,但渐渐地,一种令人心悸的模糊悸动顺着指尖传来,仿佛某种沉睡的恶意正在苏醒,并朝着这个方向移动。
李契脸色凝重——有家伙追过来了。
“我们必须弄清楚这壶的来历,还有它恐惧的源头。”他看向程泽,“你能和它……继续沟通吗?”
程泽犹豫片刻,走到桌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壶身。
嗡……
陶壶发出一声细微的震鸣,桌上的灰尘轻轻激荡。
程泽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李契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几分钟后,程泽睁开眼,眸子里带着一丝困惑。
“它……很零碎。”他声音轻得像在梦呓,“黑暗,很深很深的黑暗,泥土的味道……还有水,很多水,冰冷的水……它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
“水?”李契追问,“河?井?还是……”
“像是一条……地下河。”程泽努力捕捉着那些破碎的意象,“河水流过很多青铜……有很多眼睛……它在害怕那些眼睛。”
地下河,青铜,眼睛!
李契心脏猛地一跳。这特征倒是与他手中的青铜残片,以及刘掌柜提到的大墓隐隐对应。
“还有呢?它还记得什么?”
程泽的声音带上了些许空茫,仿佛在复述他人的梦境,“它还记得……一个仪式。很多人穿着奇怪的羽毛衣服唱歌……他们把……把活的东西,扔进了河里,献给……水里的‘神’……”他打了个冷颤,“那个‘神’,有很多眼睛。”
活祭!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