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原籍仓拓,甫一降生便遭逢仓拓倾覆之祸,家破人亡。后辗转随父母避祸北晋,其父母耗尽心力,方得入宫寻到昔日主子 —— 仓拓九公主蒋环。
彼时风荷年仅两岁,自幼便被教诲,蒋环是她此生唯一的主子。只因仓拓已亡,父母不敢在蒋环面前提及 “公主” 二字,为避忌讳,只在她耳边念叨 “那是小姐”。乃至她牙牙学语,脱口而出的第一声唤,便是 “小姐”。
待到三岁懂事之年,她被送往湖中阁,自此往后,她口中的 “小姐”,便换成了云鸽。
时隔经年,故人重逢,风荷立在云鸽面前,早已泣不成声,泪落衣襟。
听罢她的泣诉与解释,云鸽缓缓转过身,复又望向窗外。
微风拂过,不远处的柳枝抽吐新芽,嫩黄浅绿,迎风轻飏,摇曳生姿。满目盎然绿意,却难掩心底的疮痍与怅惘。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如羽:“风荷,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亲如姐妹!” 风荷哽咽着回道,“奴婢自知有负小姐信任,心中万般愧疚,不敢奢求小姐全然谅解。只是小姐,母女连心,皇后娘娘终究不会害您,正因知晓这一层,奴婢才敢将此事一瞒便是这些年啊!”
话至末尾,已是泣不成声,双肩微微颤抖。
云鸽轻轻叹了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问道:“是泽…… 太子殿下将你寻来的吗?”
“并非殿下寻奴婢,而是奴婢自行寻到太子殿下跟前求恳的。” 风荷稳了稳心神,拭去眼角泪痕,平复内心的酸楚,缓缓答道。
柳枝抽芽之后,昔日干枯泛黄的枝桠,刹那间便脱胎换骨,与冬日萧索相比,全然是另一番鲜活模样。恰如人生无常,旦夕之间,些许事端便足以让人从头来过。而过往种种,譬如昨日云烟,逝去了,便是真的逝去了,再难追寻。
“你先下去吧。” 云鸽未曾回首,只是对着身后轻轻摆了摆手。须臾,身后再无动静,想来是风荷已然退下。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闭眸轻声道:“并非我不愿原谅你,只是若非当初当真待你如至亲之人,今日这份失望与在意,又何来这般深切呢?”
话语轻细,落入虚无,恰似尘埃归于泥土,无声无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郁结的低落心绪忽地漏进一缕春光,豁然一亮。她转向门口,扬声唤道:“夏荷?”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姑娘抿唇含笑,轻步走入屋内,对着云鸽略一福身,声音清脆如铃:“小姐是在唤奴婢吗?”
果真是她。
云鸽心中微动,原来他早已将自己在意之人,一个个悄然接回身边。想来他此刻军国大事缠身,日理万机,若非真的将自己放在心尖上,又怎会在这些琐碎小事上如此费心费力,这般周全。
夏荷施施然行至云鸽跟前,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轻声道:“小姐最喜的雨前青茶,殿下特地吩咐奴婢为小姐备好的。” 待云鸽接过茶杯,她弯了弯眼眸,笑意盈盈。
此番相见,夏荷瞧着倒是比往日活泼开朗了许多。想来云鸽他们离去之后,她与晴儿朝夕相伴,性子竟是被带得爽朗了不少。
门外,风荷咬着下唇,垂首而立,发丝垂落,遮掩了双眸,不知心中在思量些什么。
嬉闹间,夏荷已将屋内诸事归置整齐,皆按照云鸽的喜好打理妥当。云鸽坐在凳上,手指来回轻抚着茶杯的边缘,而后抬眸,将风荷也唤进屋里,淡淡吩咐道:“想来我来西越之前,你们二人已然见过了。风荷跟随我十五年,情同姐妹;夏荷则是在我最危难窘迫之时,悉心照料,不离不弃。说起来,你们二人的名字中皆带着一个‘荷’字,这般缘分,实属难得。” 她眼风扫过二人,见皆是垂首凝神倾听的模样,便继续道:“我的饮食起居,想必太子殿下已然交待于你们了。你们本也知晓我的性子与喜好,往后只要安分守己,不做出逾越规矩之事,我自是不会与你们为难。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我身为燕周允鸽长公主,今次前来西越,乃是西越太子殿下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忠义二字,于你我三人而言,分量自不必多说。只盼今后你们二人能勤勉互助,同心同德,长长久久地待在我身边,彼此扶持。”
一番话说完,夏荷、风荷二人皆垂首应诺:“奴婢遵命。”
屋内花香浮动,清冽宜人。云鸽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心头忽然一动,对着夏荷笑道:“想来是殿下过来了。” 说着,便起身迎至门前。
窗台边的朱红瓷瓶内,插满了清冽洁白的梨花,红白相映,煞是好看。此时,一名身着红色锦袍之人抱着一大瓶新折的梨花,正要腾出手来敲门,便见云鸽笑眯眯地立在门口,眸中含笑,宛若春日桃花。
“小鸽……” 捧着花的白彩顿了顿,偷偷瞧了瞧身旁身着玄色锦袍的李逢泽,这才接着道:“您是喜欢我称呼您为公主殿下呢,还是太子妃娘娘呢?” 白彩眨巴了眨巴眼睛,又觑了觑边上的李逢泽,嘿嘿笑道:“依照殿下的意思,定然是盼着我直接称呼您为太子妃娘娘的。只是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也厚不下脸皮自作主张,所以小鸽子,你自己选一个好不好?”
李逢泽在一旁轻咳一声,悠悠道:“我看白老爷子是觉得这瓶花还不够香,要不,咱们再去园子里多折些来?” 他眸光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作势便要转身。只听白彩 “哎呦” 一声,可怜巴巴道:“老奴知错了!太子妃娘娘,劳您大驾先让一让,我把这瓶殿下亲手挑选插瓶的梨花给您摆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的,您看成吗?”
云鸽脸颊微微泛红,侧身让开门口,娇嗔般地瞪了李逢泽一眼,而后冲着白彩的背影喊道:“白菜爷爷,您还是叫我小鸽子吧,听着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