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至含笑道:“云鸽姑娘似有心事?”
云鸽一怔,莫非自己的心思这般明显?她眨了眨眼,欲要蒙混过关,却听卫渊至含笑道:“想来是与逢泽兄闹了别扭。姑娘不必太过挂怀,凡事看淡些,到头来难为的不过是自己。”
“哦?”云鸽扬眉,“如此说来,你们果然有事瞒着我?”
“姑娘若指的是我本姓卫,那便恕我失礼了。彼时未摸清跟踪之人的底细,实在不敢多言。”卫渊至回道。
“我指的自然不是这个。”云鸽指尖拂过案上花瓶中的桃花,淡淡道,“我又不是瞎子。”
卫渊至心下清楚她所指何事,却不知李逢泽是否已将那夜谈话告知于她,遂含糊道:“有何疑问,姑娘尽可向逢泽兄明说,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外人。”
望着卫渊至离去的背影,云鸽脑中唯有一念:“砸他,砸他,砸他!”奈何屋内器物皆是人家之物,唯有自己的行囊是私产,只得作罢。她从怀中掏出白玉鸽,狠狠一攥,复又小心翼翼揣回怀中,兀自嘟囔道:“一句实话也套不出来,偏生遇上的都是人精!”
云鸽闷闷地倒了杯茶,转身将白玉鸽取出,掷于床上,瞪了两眼,又拾起来摩挲半晌,终究不忍,依旧贴身藏好。
桃花林里桃花仙,桃花仙念桃花安。云鸽出了屋,在林中漫无目的地闲逛,满目嫣红,心情不觉渐渐舒展。世人皆爱桃花,李府的梨花虽清绝,却多了几分寒凉,不似这般暖意融融。她望着枝头繁花,颔首而笑,对着桃花低语:“这般景致,倒也不负春光。”
“云鸽?”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云鸽诧然回首,正对上苏含笑含笑的双眸。
“伯母。”云鸽规规矩矩地站定,抿唇行了一礼。
苏含笑,卫渊至之母,卫玄之妻,原是北晋前任丞相的独女,自幼受尽宠爱。及笄之年,父亲病逝,遂失踪数年。后于燕周前王上卫玄禅位于兄卫溟之年重现,嫁与卫玄,共建桃花林,自此与世隔绝。
这便是云鸽对苏含笑的全部知晓,虽不甚详尽,却早已心生好奇。
“伯母,”云鸽上前一步,“云鸽久闻伯母芳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苏含笑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发笑:“小丫头,倒是乖巧得紧。”
这一声笑,让云鸽面颊泛红,手足无措起来。正窘迫间,手腕忽被苏含笑挽住,抬眼望去,只见她笑意盈盈,眼眸明亮如秋水,除了眼角几不可察的细纹,竟看不出已是有二十岁儿子的妇人。
“你不必拘谨,方才我听逢泽说了你们近日的遭遇。这几日你经历的事,怕是前十多年都未曾见过的。你年纪尚小,心里难免不自在。”苏含笑温言道。
连日来的心事,被她一语道破,云鸽只觉委屈涌上心头。平真扭曲的面容、怨毒的言语,被蒙面罩的姑娘前一刻梨花带雨、后一刻殒命当场,月光下李逢泽胳膊上的红痕,船舶上卫渊至徒手夺剑的决绝,二人相似的面容,还有那双熟悉的眼眸,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要紧的是,她竟连自己是谁都不知晓。
无数画面交织,似有真相呼之欲出,却又转瞬即逝,只留她一人陷在迷茫之中,一点点下沉。
“云鸽?”苏含笑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其背,“我知你心中有万般疑问,只是执念最是伤人。当年我便是心存死结,白白蹉跎了数年光阴。许多话,原不该由我来说,逢泽是值得托付之人,你只需记得,要信他。”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如丝,“总有那么一个人,即便你连自己都怀疑,也要坚定不移地去信任。凡事皆会过去,可人若离了,便真的回不了头了。”
字字句句,如金石掷地,敲入云鸽心底。
是啊,总有那么一人,值得倾尽信任。
月圆月缺,花开花落,只要他在,一切便安好。
云鸽从未体会过母亲的怀抱,可此刻苏含笑的温暖,是她此生未曾感受过的。她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过往诸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可纵使李逢泽被卷入纷争,她何尝不是局中人?纵然他有所隐瞒,想来亦是有难言之隐;纵然他偶有欺瞒,终究未曾有害她之心。
她想通了,至少,她以为自己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