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鸽醒时,屋内已空无一人。梳洗既毕,李逢泽仍未归来。
昨夜诸事纷沓,平真的身影、相似的眉眼、不幸的遭遇、不明的身世,诸般念头缠结于心,忽尔灵光一闪——莫非二人原是至亲?
“吱呀”一声,李逢泽阔步而入,见云鸽不在榻上,微怔片刻,转眸便对上她蹙起的眉尖。他敛了神色,正容道:“醒得这般早?昨夜受了惊,又劳神费力,原当睡到午后才是。”
“此刻是何时辰?”云鸽问道。
“辰时刚过,我去为你传早膳来。”言罢转身欲行,全然是一副坦然模样。
李逢泽离去后,云鸽独坐窗前理了思绪。自离湖中阁,奇遇怪事接踵而至,每出府门,总不免遇上些蹊跷事端。往日里她深居李府,倒也未曾细究,如今想来,桩桩件件皆非偶然。
她素来不愿深究自身来历,可念及那些行踪诡秘的黑衣人,还有那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平真,便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是个麻烦根源。如今苏临之又牵扯其中,云鸽也曾揣测,他便是黑衣人背后的主使。然观其行事,黑衣人既认得他的信物,他却浑然不觉,若早知晓,当日被围之时,便该亮出那物,也免了后续许多波折。
纵是有所牵扯,苏临之与李逢泽容貌竟有七八分相似,李逢泽究竟是何身份?
一念未了,又生一念,思绪如乱麻般缠绕,愈理愈乱。云鸽揉着额角,绕室徘徊,忽闻门外传进脚步声,抬头便见李逢泽端着食盘进来,盘中是新出锅的春卷,热气氤氲。
“想着你素日喜爱这个,便特意要了一盘。”李逢泽将食盘搁在桌上。
云鸽望着春卷,喉间似有物梗塞,伸手接过食盘,道:“往日里,我必是欢喜的。只是近日想习武功,恐是无暇赏玩戏本子了。”
“习武功?”李逢泽挑眉,“需我指点一二么?”
“那日你带我飞身而出,便知你武功远在常人之上。只是白菜爷爷说,此功需与女子同练方可。”云鸽揉了揉眼,将戏本子置于砚台之侧。
云鸽本性好动,却也懒怠起身,白彩遂命人在她屋内添了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李逢泽近前两步,拿起案上摊开的册子,饶有兴致地问道:“便是此功?”
云鸽点头,面上仍是懵懂。二人相离甚近,云鸽连日钻研册子,早已头昏脑胀,只觉浑身暖意袭来,一时立足不稳,额角竟抵上李逢泽的胸膛,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微风拂过,桃花林内,粉色花海绵延天际,灼灼其华,宛若云霞。李逢泽言及要带云鸽赏桃,果然不失其言。
云鸽行在最后,心思重重,一路低头不语,忽撞上李逢泽的后背,这才抬眸望去。但见清风送香,落英缤纷,漫山桃花开得正好,李逢泽回身时,恰见她眉尖微展,唇角轻扬——这几日来,她还是头一回露出这般笑颜。
半晌,苏临之轻咳一声道:“先进去吧,虽已开春,风仍寒凉,仔细着了凉。”
云鸽下意识拽了拽李逢泽的衣袖,低声道:“我有话与你说。”
花雨簌簌落下,拂过二人眉眼。四目相对,李逢泽眸色微沉,缓缓点了点头。
桃花林深处,住着卫玄与苏含笑一对神仙眷侣。二十年前,二人与西越先帝秦容筠、北晋少将军萧于归、北晋公主风灵素,曾有一段难解难分的恩怨纠葛。时过境迁,秦容筠已成西越君主,萧于归与风灵素结为连理,卫玄与苏含笑则归隐此处,辟园种桃,避世不出。后来秦容筠迎娶苏皇后苏念,二人琴瑟和鸣,倒也未曾孤寂。
然风过留痕,秦容筠当年的深情,李逢泽自幼看在眼里。此刻,他立在前厅拜见二位长辈,望着苏含笑额间那枚紫色花瓣印记——与画像中一般无二,笑容依旧,只是眼角添了些细纹。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躬身作揖道:“家父曾言,西越的梨花林已然成荫,母亲时常念及卫夫人,嘱我代为相邀,若二位长辈得空,不妨移驾西越,家父定当扫榻相迎,好生款待。”
“是啊,一别多年,当年亲手栽种的梨树,想来已是枝繁叶茂了。”卫玄颔首含笑,起身扶起李逢泽,“待明年雪化,我们便动身前往。十余载未见,甚是思念你父母。”
卫玄笑容温润,唇角弧度竟与李逢泽的父亲有七分相似。李逢泽心神微动,忆起早年父亲曾提及,自己有一同母异父的兄长,唇鼻极为相像,只是兄长素来严肃,自己却爱嬉笑,故而旁人多未察觉。今日一见,方知父亲所言非虚。
李逢泽颔首致意,目光流转间,听得苏临之对云鸽道:“在下卫渊至,先前多有隐瞒,实是事出有因,还望凌姑娘莫要介怀。”
云鸽未及回应,便见苏含笑眸中满是欢喜,亦颔首致意。此处正是桃花林正中,周遭桃花簇拥,是赏景最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