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夫力死了。
魔核被狂暴的力量碾成齑粉——军医的结论简洁而残酷,连施救的时间都不曾存在。
太多的疑问在伊莎贝脑中盘旋,像一群驱不散的毒蜂。
针对她的两场暗杀、传送阵的失效、伊夫力临死前的崩溃……
每一个谜团都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导致她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旁边病床上细微的动静。
直到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
“伊夫力……在哪?”
伊莎贝猛地转头。
沃克醒了。
那头标志性的、火焰般的红发此刻黯淡无光,凌乱地贴在额角。
新生的皮肉带着粉嫩的脆弱感,与未愈的焦黑伤痕交织,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然而,最让伊莎贝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燃烧着不羁的赤红眼眸,此刻浸透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悲剧,沉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在那破碎的底色上,却翻涌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情绪:愤怒。
正是两天前,她站在停尸区那片黑色棺木前,胸腔里几乎要炸裂开来的东西。
“……死了。”
伊莎贝声音干涩,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
没有犹豫,她将发生在停尸区的死亡,事无巨细地复述出来。
她的叙述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清晰。
每一个细节都像冰冷的刀片,剐蹭着刚刚苏醒、尚未愈合的神经。
说完后,伊莎贝小心观察着沃克。
这段时间,从零碎的交谈和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她知晓沃克与那两人之间有着深厚的羁绊。
伊夫力,于他亦师亦友,是引领者,是信任至极的统帅。
爱丝特,更是他授业恩师、银铠卫队中直接统领他的长官,是严苛却可靠的灯塔。
而如今,灯塔倾覆,师长暴亡,连同视为家与荣耀的银铠卫队,都化作洛尔山谷废墟下的尘埃。
屋外,士兵的喧哗、伤员的呻吟、军官急促的命令声混杂在七月粘稠闷热的晚风里,不断涌入。
却吹不散治疗室内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伊莎贝绷紧身体,做好了随时阻拦对方做出任何过激举动的准备。
然而,沃克的反应出乎意料。
除了最初听到“伊夫力死了”时刹那的震惊外,他异常的平静。
没有怒吼,没有眼泪,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像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血肉,只剩下一个坚硬而麻木的轮廓。
“带我去看看他……的尸体。”
伊莎贝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沃克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多糟——
全身筋骨如同散了架,多处骨折被绷带和夹板强行固定,内腑的伤势更是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别说下床走动,就是轻微挪动都可能引发剧痛和再次崩裂。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
但她也无比清楚沃克眼中那份近乎凝固的执念。
如果不让他亲眼去确认,最后“见”一面伊夫力。
这个倔强的家伙会用自己的方式爬过去,哪怕耗尽最后一口气。
他需要这个仪式,需要亲手划下这个句点,哪怕这个句点本身带着剧毒。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伊莎贝才选择坦诚一切。
“……好。”
伊莎贝沉默地将自己用过的轮椅推到床边。
扶沃克坐上去的过程艰难而缓慢。
每一次触碰都让沃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一声未吭。
轮椅碾过粗糙的地面,再次驶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
傍晚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橙,却无法温暖停尸区丝毫。
两天前,伊莎贝带着满腔怒火来到这里,想要向伊夫力讨一个血债血偿的真相。
两天后,那个她要质问的对象,也变成了一口沉默的黑棺。
多么荒谬!
伊夫力的遗体已被清理过,换上了干净的军装式常服。
脸上的血污被仔细拭去,安详地闭着双眼,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然而,那毫无血色的灰败皮肤,却在宣告着生命的彻底终结。
沃克坐在轮椅上,注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夕阳的余晖透过简陋棚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