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沁瑄醒来时天光大亮。
旁边早已没了人,她挪动着疲惫酸软的身体,坐起身子缓了缓。
床榻上锦被已被睡得皱巴巴的,原本束起的床帷此时也凌乱地垂下,昨日事情结束后她便一直在这里。
叶沁瑄这时听见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和一道清亮的女声。
"公子醒了吗?"
"公子?"
叶沁瑄心中一跳,连忙敷衍了两句让人先别进,掀开被子下了地,却发现身上已经换上昨日自己的衣裳。
她一阵古怪,略带犹豫地伸出手,摸了把自己的脸,眼前指尖便沾上些许白色的粉末。
叶沁瑄连忙趿拉着鞋子,快速到了窗旁,双腿还泛着酸痛,她却顾不得这么多了。
晨光透过窗棂投进来,桌上的铜镜反射着悠悠的光,照亮空中浮动的微小尘埃。
镜面色泽微黄,镜中人影微晃,一张抹着厚粉的白脸,一双黑漆漆的眼,两片化得夸张的红唇,就连脖颈上的掐痕也被粉饰了,除了眼睛仔细看有些肿胀意外,俨然一副和昨夜没有半点区别的模样。
叶沁瑄想起清晨半梦半醒中脸上那模模糊糊的湿热感觉,竟然是真的。
姒珺泽让别人先帮自己梳洗了?
是因为还需要伪装"公子"?可是...至少线叫醒她吧。
身体意料之外的变化让叶沁瑄很是不安,她努力压下心头的恼怒和惊异,对着门外拔高些声音道:
"你,你们进来吧。"
话语落下,门便被推开,随即进来了三个长得差不多小丫鬟,都是十四五岁的模样,扎着简约的双髻,身穿水色的侍女服,和昨日那些侍女的不同,虽然布料依旧是棉布的,却因色调显得清爽挺括,端庄而不失俏丽。
其中一个端着冒着热气的水盆,盆边缘还挂着毛巾,另一个拿着一个瓷杯和粗盐,还有一个端着餐盘,上面是简单的早膳。
"公子已经梳洗过了吗?"
端着盆的丫鬟问道,表情没什么波动。
"...嗯,是,方才梳洗过了。"
叶沁瑄硬着头皮回答。
"噢,那好,奴婢们再帮公子梳理一下头发,然后待公子用完早膳,奴婢们就送公子回去罢。"
"回去?"叶沁瑄愕然。
"是的,殿下没说要留下公子,按照陆大人的习惯,是要把公子送回清苑的。"
那个端着杯子的丫鬟答。
"......"
叶沁瑄任由两个丫鬟收拾她的头发,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不过应该这样是好的吧?至少自己还能回去。
如此安慰着自己,叶沁瑄把胸口郁结的情绪都暂且放下了,她漱完口,默默吃完早膳,再次同她们出了房门。
两个丫鬟端着锅碗瓢盆,在半路好像就和叶沁瑄分开了,只剩下了一个搀扶着她走出院落。
至于为何说是"好像",是因为此时正值白日,她们担心叶沁瑄能看得清楚,所以在出门前就将她的双眼蒙上了。就像昨日一般不愿意让她知道这里是哪里。
路上,树梢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天空碧蓝如洗,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叶沁瑄听着,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她无声叹息。
此时,一声闷闷的响声却忽然在耳畔响起,虽说这声音很轻,但是由于叶沁瑄蒙着眼,听力极其灵敏,自然是听见了的,于是连忙问:"发生什么了?"
"无事,公子,方才有个路过的奴婢举止马虎,摔了一跤。"
叶沁瑄没有多想,点点头将方才松开的手搭上她的继续一起走。
出了院子的门,叶沁瑄在同她出门的那个丫鬟的扶持下坐上马车,小丫鬟也没下车厢,叶沁瑄看不见,但是能感到她好像就坐在旁边。
马车在身下轻微颠簸,叶沁瑄的胃里又有些翻涌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之后你都要跟着我吗?"
叶沁瑄低声问,她觉得自己还是得多打听点消息的好,而且说些什么或许能让她不那么难受。
"是的,公子,奴婢名唤秋淮,陆大人命奴婢照料公子的。"
"...原来是这样,不过,那原本教我的那个人呢?"
叶沁瑄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问道。
"奴婢和他一起服侍您。"秋淮回答。
"那,那方才我们在的地方是?"
"这个奴婢就无可奉告了。"
"......"
叶沁瑄住了嘴,不再问了。
只是路途好漫长,黑暗总是让人多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叶沁瑄眼前的蒙着的带子也被秋淮轻柔地揭下。
叶沁瑄眯着眼适应了会儿光线,才下了马车。
看着眼前的院落,猝不及防地,她忽然跑到了院子旁边的山脚下。
守着马车的侍卫们见状皆是大惊失色,他们都以为叶沁瑄要逃跑,便是纷纷追上去,为首的两个的手甚至已经按上了佩剑。
而叶沁瑄却停了,她只是站在旁边,俯下身子,吐得昏天黑地。
什么都吐了出来,到最后她感觉口里发酸发苦,喉咙被灼烧腐蚀得火辣辣地疼痛,可是叶沁瑄好像感觉不到。
她只是感觉恶心,好恶心,恶心得好像再饿也什么都吃不下,再饿也要什么都吐出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令人不齿。
"公子没事吧?"
秋淮也跟了上来,她温柔地轻轻拍着叶沁瑄的背,送上一方帕子。
——
叶沁瑄没有发现秋淮的不对劲,就觉得她有一点点怪异。
秋淮俨然也是一副十四五岁的模样,不过看起来有一种不同于年龄的成熟气质。
或者是叶沁瑄早晨本就不清醒,或许是第一遍见面也实在没有心情在意几个侍女都长什么样,她只是潜意识上略微感觉秋淮有些许变化,但依旧并没有多加怀疑。
然而,叶沁瑄心里这种似有若无的不安的感受却在秋淮推开院里屋子的门时,达到了顶点。
只不过这倒不是来自秋淮的了,而是来自屋内。
门开的时候,叶沁瑄猝不及防地先一步上前把人推开,自己猛地关上了门。
"...公子?"
秋淮略略皱起了眉,似乎也对这突然的变故感到惊异,她敲了敲紧闭的大门,无果,又往身后看了看。
叶沁瑄方才走到门口才突然反应过来,按照季奴的性格,他应该早就出来接她了,倒不是说自己有多重要,只是她认为季奴肯定会紧张自己暴露,然后要观望观望是否灭自己口,这时候又不是饭点,他怎么会不来呢?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只是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叶沁瑄的意料。
室内昏暗,木桌旁一具身影隐没在窗棂的透进来微弱光线的背光处。
季奴的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紧闭着双眼,眼睫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嘴里鼓囊囊地塞着粗糙的布,狼狈不堪。
"......"
叶沁瑄惊骇不已,这是什么情况?是他和自己的事已经被发现了吗?
来不及细想,叶沁瑄便连忙上前又是拔又是抠地扯出了季奴口中的破布,随后拍了拍他的脸,却还是不见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