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有一“百回堂”堂中大夫医术高明,尤其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姑娘,银针过处,沉疴顿消,重伤立缓,人送外号:
“妙手回春的神医”
这名号不过几年,竟已传遍仙界,与谢道韫百许百灵的青城寺齐名,无人不晓。
而此时百回堂门前乱成了一锅粥。
断腿的、吐血的、捂着灵气暴走丹田哀嚎的……各色伤患从云隐山道上一路蔓延到堂内,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杂的焦灼气味。
今年四大派招收弟子,争斗比往年更狠。
“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
一个年轻修士被同伴抬进来,腹部被剑气贯穿,血浸透了半身道袍。
同伴急得眼眶发红:
“求您救救他,灵气止不住……”
林行刚处理完一个骨折的,转身一看伤处,眉头紧皱:
“剑气带煞,伤了心脉。小染——”
“来了。”
清冽的女声从药柜后响起。
林尽染快步走来,素色衣裙下摆沾着新鲜药渍。
她甚至没看伤者惨白的脸,指尖已搭上腕脉,三息后便收回手:
“爹,金针。”
针囊在柜台摊开,七十二根银针长短不一,细如毫芒。
她捻起最长的一根,在伤者胸前三寸悬停片刻,忽然手腕一沉——针尖刺入的瞬间,原本汩汩外涌的鲜血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七针落下,成北斗状。
伤者喉间“嗬”地吐出一口淤血,青灰的脸色终于恢复一丝人色。
“暂时稳住了。”
林尽染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却稳,“把他抬到里间,我开个方子化去剑气余煞。三天内不能动用灵力。”
同伴千恩万谢地抬着人进去。
堂内其他伤患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早就听说百回堂有位年纪轻轻的“神医林姑娘”,今日亲眼见到这手金针渡穴的功夫,才知传言不虚。
“小染,药快见底了。”
林行趁着间隙低声说,眉宇间压着愁云,“你爷爷前几日采回来的那些,撑不过今日午时。”
林尽染擦针的手一顿。
她望向里间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躺着她的爷爷林永生,百回堂上一代主人。
三日前老爷子执意上山采药,从崖边摔下伤了脚踝,本不致命,可年轻时落下的旧疾却因此复发,如今咳得连粥都咽不下。
百回堂乃林家世代家传,悬壶济世,诊金低廉,童叟无欺,号称能治百病。
林尽染的奶奶“柳芙蓉”曾是一位道法高深的坤道,可惜走得早。
坊间传闻,她为救一个本该命绝之人,不惜违背天道,强行施展逆天改命之术,最终遭受恐怖反噬,一夜白头,油尽灯枯而亡。
因其生前救人无数,功德无量,竟在凡间被口口相传,尊为“活神仙”。
自柳芙蓉仙逝后,百回堂便成了林永生唯一的寄托与支点。
如今病倒,他整日躺在后堂榻上,茶不思,饭不想,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只能靠儿媳季温一勺一勺喂些清粥度日,勉强维持着生命。
柳芙蓉的悲剧命运让林永生对道法术数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和排斥,因此他严厉禁止林尽染接触任何相关典籍,只盼她继承家传医术,平安一生。
然而,林尽染似乎天生就该吃这碗饭,血脉里流淌着与奶奶相似的灵性。
从儿时起,她便对中医药理、针灸推拿乃至那些被视为禁忌的术数典籍,表现出极高的天赋,近乎过目不忘,记忆力远超常人。
她曾窝在爷爷怀里,仰着稚嫩的小脸问:
“爷爷,我为什么叫林尽染呀?”
林永生那时身体尚佳,宠溺地摸着她的头发,眼中带着文人般的诗意与期许:
“尽染…尽染…语出‘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爷爷希望你的人生,如秋日山林,绚烂多彩,明媚耀眼。”
“小染啊,名字相似的人,很有缘分…如果遇到了,就要珍惜这份缘。”
“我去采。”
林尽染收起针囊,语气不容置疑,“后山药园我熟,一个时辰就回。”
“不行!”
母亲季温从后厨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山上现在全是争破头要入仙门的人,乱得很!你一个姑娘家——”
“娘,我是去采药,又不是去下毒。”
林尽染笑了笑,背上角落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篓,“真要遇到麻烦,我撒一把‘百日眠’,够他们睡到选拔结束。”
林行和季温对视一眼,终究没再阻拦。
女儿长大了。
从她十岁第一次独立开出药方,到十五岁以金针疏通县令凌公子堵塞的经脉,他们就知道,这小小的百回堂困不住她。
只是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快。
父亲林行,子承父业,是如今的代父掌堂人,医术扎实,性情敦厚。
母亲季温,勤俭持家,心地善良,将小小的百回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尽染的父母并非大富大贵之人,但他们很爱他们的女儿,为此还特地去青城山求了条玉坠祈祷她能够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
云隐山脚,人潮比百回堂门前更汹涌。
林尽染避开主道,熟门熟路绕进西侧一片人迹罕至的林间。
这里草药长得旺,爷爷常带她来认药——白芍喜阴,当归爱湿,地榆要采向阳那面的……
药篓渐渐满起来。
她直起身,估算着分量应该够了,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阵极微弱的呻吟。
拨开半人高的草丛,一个白发老人倒在地上,面色青灰,唇色深紫。
林尽染蹲下一探脉,心里便是一沉:
中毒兼气血逆行,再晚半刻,心脉就要断了。
她飞快抽出银针。
人中、内关、足三里……针落如星,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