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崎岖凌冽。
我们穿着黑色的雨衣。
伞已经没有办法打了,被我们收起来当拐杖开路。
还好我们身上穿了雨衣,小雨变成了中雨。
“应该是前面了吧?”
我护在我妈的身后,仰头,“左边。”
“跟上了吗?”
我点头,“跟上了。”
记得那年立碑的时候,周围还有废田。
而现在,山坡全是杂草。
山腰处的房子也不再见炊烟。
雨终于小了一些。
我妈果然走过了头。
我停在地方,没有叫她。
她走到坎上,才发现我没有跟上来。
“哎呀,我真的是慌头了,”她打了一下脑门。
有时候我觉得我妈挺像个孩子的。
这方面我和她不太像。
但我外婆说,妈妈是被她宠着长大的,我爸还没有和我妈结婚的时候。
我妈身上总是穿着名牌。
她有不少追求者,也会因为我外婆把她推上了不属于原本阶层的高度感到自豪。
那时候的她明媚又漂亮。
可二十二岁那一年。
大学毕业,她发病了。
她变得阴郁沉闷。
而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我生父。
人总是没有办法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所有运筹帷幄,和预计估算的结果里,大家都忽略了运气和缘分这两个字。
所以事情可以有所准备,但是命运没有。
而之后所经历的东西,身边的人都无能为力。
包括我。
我所做的,也只有和外婆一样,不所干预。
她从坎上跳下来,直接踩到了我外婆的坟头上。
我知道,外婆不会怪她。
“你外婆那时候最喜欢你了,还好你记得,我差一点都走过啦!”
“走过了再回来就是,”我拉她站好,开始找袋子,垫在了杂草上面。
外婆的坟旁边有一把镰刀。
是我爸放的。
我估计我妈也没有注意过。
我绕到后面,把镰刀拿起来。
一年,杂草已经让我看不清这块地原本的样子。
等一切都清理好了之后。
我妈已经把蜡烛插好。
纸钱燃得很旺,我跪在地上,不断地往里面加。
“妈,我带着沛……时野来看你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我妈。
她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我知道,她的余光里有我。
“不管怎么样,我们的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好了,我希望您在那头,或者已经转抬投世了,也要快快乐乐。”
我妈虽然是一个重本大学生,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咬文嚼字。
记得很小的时候,她会把我看不懂的东西,用手语,用小白话,细心地讲给我听。
她总是很豪迈地大手一挥,说:“只要能懂就好了啊,能懂就很了不起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只要盘子到最后是空的,不就可以了吗?”
有时候她的话毫无逻辑,可以不管任何人,包括我。
也包括她的母亲。
但她在很多时候,是个很好的母亲。
在只有她自己的时候,能够把我照顾得很好。
我爸在日记里记录着她的一丝一毫。
从他们读书时候的仰望,到最后有了我的喜悦。
再到最后,直到我妈的执念。
所以这一些,我仍旧没有办法恨她。
纸钱全部扔进去了。
我跪到了我妈刚才的位置。
把薄荷糖从兜里抓出来,放到了蜡烛的旁边。
“外婆,”我静静地看着他,“时野也会推沙盘了。”
“啊啊啊……”
雨声,哭声,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妈在旁边突然哭了出来。
她崩溃着。
她确实应该好好哭一场。
我的声音突然变低,用只有我和外婆才能听到的声音。
“松松来看你了。”
这个小名,很久了。
在我外婆用沙盘,用木桩,为我创造出自己的世界的时候。
松松。
只要她喊我。
我就不会觉得孤独。
我妈会卖着早餐,为我留下我喜欢吃的东西。
看着我在因为外婆的离开,变傻变疯。
极端的痛苦被笼罩的时候,为我开一扇窗。
“我们走吧。”
我回头,牵着我妈的手下山。
在握上我手的那一秒,她突然倒了回去,“我得做个标记。”
我看着她在周围忙来忙去,最后拍了拍手叉腰。
“你……”她震惊地看着我,“你笑了,时野。”
“对!”
她把手放到我的掌心,“不用担心,你不记得的,我都会替你记得。”
九月。
我接我爸。
“不要回头!”狱警高喊。
我看向我爸,在他要靠近我的时候转身。
我们走到了肩并肩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埋着头。
过了很久,我停下脚步。
“这……”
他显得不知所措,在他回头的那一秒,我按住了他的后背,“爸。”
“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