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
约克.拉姆的疑问来不及发出,头就被摁到罗埃诺德胸前。
视野里,对方正散漫的站着丁字步,仿佛在嘲笑他被迫赔礼道歉的窘态。
约克攥紧拳头,感到极大的耻辱。
身后人群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呼,他们都看到了他低头撅腚的丑态,想到此,约克的拳头差点要招呼出去。
但惊呼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噤若寒蝉。
生意人们都大张着嘴,惊讶地看着他们尊敬的拉姆大人,也朝那位叫斯彭德的骑士俯下身去,深深鞠躬。
没人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包括目瞪口呆的驿站老板。
那位斯彭德先生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高挑着眉欣赏着两颗俯下的头颅。
他似乎被人鞠躬惯了,脸上没有一丝不适应,也不急着叫人起身。
他的手臂随意交叉在胸前,食指在手臂上敲着若有似无的节拍,下巴倨傲的抬起,用眼底的青光睨视着受人敬重的拉姆先生。
“你是这里的治安副官?”
“是的,斯彭德……先生。”
一袭警服的高大男人不敢抬头,同时,也把侄子的头按得更低,生怕露出半分不敬。
“鄙人唐.拉姆,临时代理贝鲁镇治安长官职责。”
“临时代理?”
罗埃诺德抓住了这个词。
“是。”
唐.拉姆垂首应答。
“贝鲁镇原治安官是德温.赫特亲属,曾利用职务便利,帮助毁灭、隐匿案件证据,并妨害领民正常诉讼,业已因渎职罪入狱,其职责暂由我代管。”
罗埃诺德“呵”了一声。
德温.赫特与拉蒙.赫特的案子,他只关注了肯.伯莎的命案,报告中其他内容并未细看,不想这地方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点儿也经不起查。
“快给斯彭德先生道歉。”
唐.拉姆又呵斥自己的侄子。
约克.拉姆这会儿明白过来了,知道自己得罪了洛顿堡的大人物,而他叔叔在救他呢。
他和贝鲁镇大多数生意人一样,遇见家产不如自己的贵族,就心生傲慢,遇见有权有势的“真贵族”,心态又立刻滑向自卑。
他的拳头里已渗出冷汗,说话声也转调了,姿态卑怯的请求道:
“请您原谅,斯,斯彭德先生,是我孤陋寡闻,轻贱了您的家族……”
罗埃诺德好笑的挑眉。
转眸把一旁的丽奈揽了过来。
“你应该和我的妻子道歉,实际上你轻贱的是我的妻子。”
约克.拉姆一怔。
不,他对丽奈.伯莎从没有轻贱之情。
要说轻贱,是门口那些大放厥词的生意人,是他们不敢相信一个锯木厂工人的女儿能嫁给真正的贵族,才敢当面妄论她丈夫的出身。
而他只是,只是太过难以相信,有些激愤罢了……
他抬眼觑向丽奈,那双久违的苍翠眼睛没有情绪,她看着他,却不期待他的道歉。
约克.拉姆又朝身后人群看了一眼。
刚才几个议论的最凶的,已经心虚的带头跑路。
全然一副“都是他干的,和我无关”的态度。
约克.拉姆咬了咬牙,终是向丽奈道了歉。
后者沉默点头,没有任何谅解的话语。
约克.拉姆的神情瞬间无比复杂。
罗埃诺德却是满意,一边将丽奈揽得更紧,一边扫视门口的人群。
剩下的人大多为了看热闹,但罗埃诺德谴责的目光一扫过来,他们的热闹就看不成了,纷纷事不关己的离去。
那些人下意识也知道得罪了丽奈.伯莎地位煊赫的丈夫,但好在他们不是领头的,而且在洛顿城也没有多少业务需要开展。
这件尴尬事很快会成为生意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继而被淡忘。
罗埃诺德对这种心态又是轻蔑一笑。
待门口人群散尽,才叫唐.拉姆以及他的侄子约克.拉姆起身。
“你消息挺灵通啊。”
他审视着眼前的治安副官。
在费劳尔,略有官职的人都知道洛沃克.斯彭德是谁的化名,唐.拉姆知道,他不奇怪。
让他惊讶的是,前脚他和丽奈才来到贝鲁镇,后脚这位治安副官就得到消息赶来了。
唐.拉姆毕恭毕敬。
“是,刚巧洛顿的同事告知了我,而且刚才在广场上,我也看到了您的车驾。”
罗埃诺德点点头。
看来这个叫唐.拉姆的挺有“上进心”,在洛顿城还有相熟的“同事”呢。
丽奈这时向前一步,朝唐.拉姆恭敬的一欠身,“拉姆大人。”
后者也躬身朝她颔首,“斯彭德……夫人。”
说到“夫人”一词,两人都十分不自在。
唐.拉姆舌头和牙齿差点打架,丽奈也把眼睛转向另一边。
又是个旧相识。
罗埃诺德发现,这里和丽奈熟识的人还真不少。
这时,唐.拉姆把侄子打发走,压低声音恭敬的和他问道:
“阁下,这里条件简陋,要么,让我为您和……夫人安排住宿吧?”
“不了。”
罗埃诺德找到丽奈的手,扣住,“我和妻子只是小住两天,不想麻烦。”
唐.拉姆便没强求,只是看丽奈的眼神颇有深意。
他招呼来老板,和他一起在前面引路。
老板看到刚才一幕,自是殷勤答应。
罗埃诺德牵着丽奈跟在后面。
他们没走很快,与走在前面的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丽奈的手不老实了,在他手心里转动两下,趁他不注意,抽了出来。
罗埃诺德看她一眼,丽奈已经将手安放在裙侧了。
她没有看他,似乎在刻意回避和他眼神接触。
说话声也是极礼貌的,她说:
“谢谢您,阁下。我知道刚才您在特意帮我抬身份。”
看来她心里很明晰嘛。
确实,他故意叫治安副官唐.拉姆当众低了那么久的头,还坚持让约克.拉姆向她道歉,这一切,都是为了丽奈。
罗埃诺德提起嘴角。
“从今以后,贝鲁镇不会再有人敢议论你。”
丽奈又道了声谢,声音淡极了。
若那句子里没有“感谢”这个单词,罗埃诺德还以为她就是平常的嗯了一声。
“就只是这样?”
他挑眉望着女人,丽奈仍旧回避与他眼神接触。
他摊开手掌,放在丽奈眼前,示意她把手放回来。
“难道我做的这些,让你不开心?”
“不,我已经向您表示感谢了。”
两人转过一个楼梯口,罗埃诺德恰好转身看她。
丽奈脸上没有一丝扬眉吐气,他想,她确实并不开心。
罗埃诺德不知道为什么。
他发觉女人的心思比他以为的更深沉,纵使他善于分析心理,也有些猜不透丽奈的想法。
姑且,只能当她是因为父亲的事,因为家被毁,沉浸在悲怆的基调中。
他决心不再提这事。
又向丽奈伸了下手——他的手心空荡荡的在半空中支棱半天了,他不相信女人看不见。
“怎么,还没到房间,就不想和我演下去了?”
丽奈深吸一口气,神色显出为难,“阁下……”
好。
罗埃诺德知道了,她就是在刻意逃避他。
“嘘——别叫我阁下。”
他适时打断女人的话。
“你忘了该叫我什么吗?”
丽奈想起来了,“您的名字。”
罗埃诺德点头,“叫啊。”
丽奈的眉头卷起来了,深深的,像团理不清的毛线。
她迟迟不开口,罗埃诺德有些心焦。
那是一种隐性焦虑,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是让人持续的、缓慢的心急。
“叫啊。”
他又催了一声。
丽奈咬了下下唇,“我……我不记得了……您是叫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