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还没有睁开眼,鼻尖就闻到那股浓郁,带着甜腻焦糖味的黑糖玛奇朵的味道。
第三十二次了!
他忍无可忍的坐直身体,眼神空洞,双手放在面前的笔记本前面,在对面女生手臂抬起的前一秒,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猛得往怀里一拽,整个过程,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哗啦——”
完美的预判。
因为女生那杯带着奶棕色的黑糖玛奇朵,精准完美的就洒在他刚刚笔记本电脑的位置。
顿时桌面上一片狼藉。
随之而来是女生惊慌失措的道歉。“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同学,我不是有意的……”
江述终于动了,面无表情的抽过旁边的纸巾,覆盖在那片看起来粘不拉几的奶棕色液体上,动作机械,麻木,快速,果断,像是工厂里那种重复了无数次的流水线作业。
“没关系。”江述说出的话干巴巴的,甚至连语调都跟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以及不知道还有多少次的循环里一毛一样。
他都不需要看时间,就知道此刻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因为再下一秒,咖啡店的窗外会传来一阵辨识度极高,鸟类的鸣叫声,一群羽翼鲜亮的鸟儿会准时掠过咖啡馆的玻璃窗,转瞬即逝。
江述闭上眼,深深吸口气,再深深的吐出来,心脏处翻涌着,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情感。
这里的每一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个人的运行轨迹,都像是被火热的烙印深深烙在他的骨髓里。
七月三十一号!
这个该死的,永远也过不完的一天!
可就在上周,他还在大三的辩论赛上跟他的死对头狭路相逢,唇枪舌战。
辩题是:“人工智能是否能够创作出真正的艺术?”
江述作为反方一辩,立论严谨,条理清晰。
他从图灵测试的局限性到虚拟情感模拟,和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体验的本质区别,谈到算法随机性再到创作的自主性,逻辑链完整的如同一如精密的高端仪器。
“因此……“江述扶了扶眼镜,做出结论:“人工智能可以模仿,也可以组合,甚至可以生成符合人类一切审美偏好的作品,但是他永远缺乏真正的情感体验,也永远无法创造成出真实与灵魂生命力的艺术。他只是工具,仅此而已。”
台下理性派的听众纷纷鼓掌,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轮到正方一辩林序开始做总结陈词。
他慢条斯理的站起身,连稿子都没看,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台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江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笑了。
语气里充满漫不经心的挑衅:“对方辩友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强调真实情感的重要性,可是,谁能定义什么是“真实”呢?”
林序走到台前,随手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莫比乌斯环。
林序开口,声音清亮,“我们人类的所谓的“真实情感”难道不是由身上的激素,神经,生物信号构成的吗?医学上,也有一套更精密的算法。”
他轻放马克笔,展开双手自信从容,“AI通过学习海量数据,形成高端神经网络,为什么不能产生属于他自己的情感体验,那机器人为什么当初会被生产出来?你们用人类的尺度,去衡量非人的存大,难道不是一种傲慢,就像身处井底的青蛙,永远不知道天空是多么辽阔。”
他看向江述,眼神明亮清澈,“你说AI没有灵魂,所以不能创造艺术。那我问你,江述同学,你说你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万物皆可量化的人,那么,你有“灵魂”吗?你那些冷冰冰的公式和数据,能创造成让你热泪盈眶的东西吗?”
全场哗然。
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江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语气冰冷,“我的个人情感认知和今天本轮辩题无关,你的类比存在逻辑谬论,并且,你无法证明AI拥有属于他自己的情感体验,这是一个伪命题。”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况且,无法证明不代表不存在,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林序毫不退缩,“就像你也无法用公式证明,我此刻看到你这个脸究竟有多火大,但这就是事实。”
江述:“情绪化无法作为论据,只会证明你逻辑的匮乏,知识的短板。”
林序:“死板教条才是对世间一切艺术的扼杀!”
“……”
“……”
那场辩论赛最终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那天起,物理系高智商学霸江述和艺术系小太阳林序就成了全校皆知的死对头。
哪怕两人在校园里相遇,也必定是一场激烈的眼神厮杀。
周围同学看到,是有多远走多远,以免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江述觉得林序不可理喻,林序认为江述是人类进化史上的BUG。
他们都坚信,自己和对方,是绝对无法在地球上共存的两个物种。
直到……那个见鬼的,不断重复的七月三十一的到来。
江述猛然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直接带到了身后的椅子,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旁边的女生和正在做清洁的女店员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但他顾不上了。
身影像一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利箭,快速冲出咖啡馆,一头扎进七月末毒辣的日光下。
风带着灼热的温度,呼啸而过。
他的目标很明确——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艺术类书籍的阅读区。
他知道林序一定在那里。
自从上次在辩论赛结下梁子后,江述怎么看林序都不顺眼。
江述觉得林序散漫,情绪化,缺乏逻辑,林序则是嘲讽江述是没有感情的数据机器,只活在公式里的可怜虫,完全不懂何为艺术。
江述轻飘飘回了他一句:艺术就是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