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短暂得如同指缝里的流沙,转眼即逝。任务警报如同永不疲倦的钟摆,再次敲响,将人从短暂的松弛中狠狠拽回钢铁与硝烟的轨道。
接连几次快反和渗透任务,强度高,节奏快,顾驰野已经无暇再去纠结什么“正常与否”。战场是最好的熔炉,要么被锻造成型,要么被彻底熔化。他选择了前者,将那些自我质疑深埋进每一次精准的狙击、每一次果断的突击、每一次与队友背靠背的掩护中。鲜血、死亡、命令、生存……这些成了新的常态,简单,冰冷,却又无比真实。
他原本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可以慢慢沉淀,可以在这残酷的间隙里,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情愫,一点点捂在胸口,或许能找到某种与现状共存的平衡,或许……能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让它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见一见光。
直到这次边境缉毒任务。
情报有误,或者说,对方比预想的更加狡猾和凶悍。他们一头扎进了精心布置的陷阱。交火瞬间爆发,又迅速演变为一场寡不敌众的围剿。突击组被打散,通讯时断时续。
顾驰野和虎擎苍被迫退守到一个废弃的护林人木屋,墙体是简陋的原木,勉强能抵挡子弹,但也将他们困死在了这方寸之地。外面,毒贩的叫嚣声、零星的枪声、以及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如同收紧的绞索。
虎擎苍的左臂被流弹划开一道深口子,血浸透了半截袖子,他用牙齿配合右手,勉强缠上止血带,但效果有限,鲜血仍在缓慢渗出。更糟糕的是右腿,一颗子弹擦过小腿肌肉,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大量失血。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粗重。
“妈的……”他低声咒骂,徒劳地试图将止血带勒得更紧一些,手指因为失血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顾驰野背靠着另一面墙,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敌人合围的大致时间,评估着这间破木屋还能支撑多久。弹药所剩无几,虎擎苍受伤严重,突围希望渺茫。等待救援?信号被屏蔽,最近的支援至少还要半小时才能赶到。
时间,是他们最缺乏的东西。
一个大胆到近乎自杀的决定,在他心中迅速成型,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这个决定让他心脏沉甸甸地坠下去,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收回望向破窗外的视线,转向虎擎苍。目光不再是平日面对教官或队长时的克制或偶尔的叛逆,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郑重的决绝。
“虎擎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前缀。
虎擎苍包扎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瞪着他:“你他妈……”
顾驰野没理会他的惊怒,语速平稳,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后事:“我的遗书,在我宿舍柜子里,一个绿色的信封。就是入营时候你发的那张纸,我写好了。” 他顿了顿,把手边仅剩的、自己那份压缩饼干和水壶,轻轻推到虎擎苍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小子……”虎擎苍瞳孔骤缩,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试图撑起身体,声音因为急切和失血而嘶哑变形,“他妈的想干嘛?!”
顾驰野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我去把他们引开。”
“不行!!”虎擎苍低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这是命令!给我老实待着!”
“这是唯一的办法。”顾驰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钢铁般的硬度,“而且……”他目光扫过虎擎苍不断渗血的伤口和无法发力的腿,语气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你现在,也拦不住我。”
虎擎苍呼吸一滞,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想说什么,想扑过去抓住他,但失血过多的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顾驰野不再看他。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步枪的弹药,只剩下不到半个弹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潮湿血腥的空气、将这破木屋里残留的、属于虎擎苍的气息,全部吸入肺腑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木屋另一个方向、相对隐蔽但更靠近敌人搜索线的一处破口冲去!
在纵身跃出那个代表着暂时安全、也代表着绝境的狭小空间前,他回过头,用尽了全身力气,深深地、近乎绝望而疯狂地,看了虎擎苍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诀别,有不舍,有歉疚,有万千无法言说的汹涌情感,最终都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嘴唇翕动,极轻极快地吐出几个字,混杂在木屋外骤起的风声和逼近的嘈杂中,几不可闻:
“还有……对不起,教官。我……”
后面的话,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也被彻底淹没。
他像一头扑向猎枪的孤狼,义无反顾地,消失在了虎擎苍赤红欲裂的视线里。
……
雨林闷热潮湿,腐烂的树叶和泥土气息充斥鼻腔。顾驰野在交错的藤蔓和粗壮的树木间全力狂奔,不再刻意隐蔽,甚至故意制造声响,开枪吸引火力。子弹“嗖嗖”地擦过耳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他能感觉到至少三股敌人被成功引离了木屋的方向,咆哮着追了上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快意。他做到了。虎擎苍暂时安全了。
只是……那句没能说完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随着每一次奔跑的颠簸,带来隐秘而尖锐的痛楚。
他不敢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