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比来时更艰难。
赈灾粮尽数发放,车队轻装简从,却莫名多了几分肃杀。连拉车的马都时不时不安地打着响鼻,像是嗅到了风中隐藏的血腥味。
齐文镜这几日眉头紧锁,加派了三倍斥候。他私下找过叶轻竹:“江州城那些豪族,这次被我们强行开仓放粮,损了面子更损了利。回京路上,怕不会太平。”
叶轻竹按着腰间剑柄,目光扫过道路两侧越来越茂密的丛林。
第三日黄昏,车队行至一处名为“鬼见愁”的峡谷。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劈,中间官道仅容两车并行,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齐文镜抬手,整支队伍停下。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太静了。”
确实。时值初夏,山间本该鸟鸣虫啁,此刻却死寂一片,连风声都仿佛被什么吞噬了。
叶轻竹翻身下马,右手已按在剑柄上。她侧耳细听——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有一种极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从两侧山崖的乱石后传来。
不止一人。
而且呼吸绵长,是内力深厚之辈。
“至少十二人。”她低声道,“布的是阵法,呼吸节奏完全同步。”
齐文镜脸色骤变:“撤!”
话音未落,破空声已至!
十二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山崖掠下,落地时悄无声息,却已呈环形将车队团团围住。这些人皆着黑衣,面覆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冰冷,漠然,没有一丝活人的情感。
他们手中兵刃各异:刀、剑、钩、索、鞭、刺……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阵势。每个人站立的位置都经过精密计算,封死了所有突围角度。
“东宫‘影十二煞’。”齐文镜咬牙,拔出佩剑,“叶姑娘,今日怕是难善了了。我拖住他们,你带洛大夫先——”
他话未说完,十二人已同时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信号,仿佛共用同一个大脑。十二件兵刃从十二个方位攻来,气劲交织成网,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如胶。首当其冲的三名护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绞成碎块。
血雾弥漫。
叶轻竹拔剑!
碎雪剑光如青虹贯日,一剑刺向阵眼方位——那是她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直觉。然而剑至半途,三柄刀、两把剑、一条铁索已同时封堵而来。刀剑索上的内力联成一体,竟硬生生将她这一剑震偏。
虎口迸裂,鲜血顺剑柄流下。
好厉害的合击阵法!这十二人单个修为或许不如她,但联手之下,威力何止倍增!
“退!”叶轻竹厉喝,护着洛倾辞向马车靠去。
影十二煞步步紧逼。他们的攻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叶轻竹独自挡住七人,齐文镜拼死拦住三人,剩下两人已突破防线,直扑洛倾辞!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站在车旁的洛倾辞,忽然抬起了袖子。
素青的袖口在暮色中展开,如一朵昙花无声绽放。没有破风声,没有粉末飞扬,甚至没有任何征兆。但那两个扑向他的黑衣人,却在距离他三尺时,身形陡然僵住。
像被无形的线拴住了关节。
他们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手中兵刃离洛倾辞的咽喉只有半尺,却再也无法寸进。然后,两人眼中的冰冷迅速转为惊恐——他们感觉到,体内苦修数十年的内力,正在如退潮般疯狂消散!
不,不是消散。
是被某种东西“化”掉了。像是滚烫的烙铁放入冰雪,内力一触即融,消弭无形。
“扑通。”
两人软软倒地,手中兵刃当啷掉落。他们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一袭青衣、面色平静如常的“大夫”。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
围攻叶轻竹的七人阵势出现了一瞬的滞涩——他们修炼的阵法需十二人心意相通,此刻突然少了两人,就像精密齿轮卡进了沙子。
只一瞬。
但对叶轻竹来说,足够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瞬!
碎雪剑光芒暴涨,青虹化作漫天飞雪——寒山十九剑最终式·千山暮雪!这一式她本未完全掌握,强行施展会伤及经脉,但此刻生死关头,顾不得许多了。
剑光如雪崩!
七人仓促变阵,却已失了先机。叶轻竹的剑如庖丁解牛,精准刺入阵法最薄弱处。一剑,两人喉间溅血;再剑,一人心口洞穿;三剑回旋,削断两人手腕……
血花在暮色中绽放,凄艳如残阳。
齐文镜那边也压力骤减,拼着左臂中一剑的代价,斩杀了最后三人。
峡谷重归死寂。
只是这次,是真的死寂。
十二具尸体横陈在地,血汇成溪,沿着石缝蜿蜒流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峡谷特有的土腥气,令人作呕。
叶轻柱剑喘息,右肩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刚才强行施展禁招,又牵动了旧伤。但她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个瘫软在地、却还活着的黑衣人。
他们眼中充满恐惧,死死瞪着洛倾辞。
“化……化功散……”其中一人嘶声道,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是……‘毒医’一脉……”
话未说完,洛倾辞已走到他面前。
依然是一袭青衣纤尘不染,依然面色平静如古井。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在那人颈侧,声音温和得像在问诊:“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牙不语。
洛倾辞指尖微动。
那人突然浑身剧颤,眼珠暴突,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黑色,七窍开始渗出黑血。
三息之后,气绝身亡。
另一人看得魂飞魄散。
“我说!我说!”他嘶喊,“是太子!太子殿下说……说赈灾队里有白鹿书院的人,必须灭口……不能让书院知道东宫插手地方……”
“还有呢?”洛倾辞指尖已移到他颈侧。
“还、还有……太、太子得到密报,说洛、洛公子您……您可能是前朝余孽……”黑衣人语无伦次,“让我们抓活的……若抓不到,就、就地处决……”
洛倾辞指尖顿住了。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许久,他轻声问:“太子还知道什么?”
“不、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