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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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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月下笛声

起初很轻,轻得像远山的回音。

但渐渐清晰起来,穿过竹林,透过窗纸,一丝丝、一缕缕,渗入这间被梦魇笼罩的竹舍。

还是那支曲子。

空灵,悠远,清冷如月,却又莫名地……温柔。

叶轻竹缓缓松开捂住耳朵的手,侧耳倾听。

笛声不疾不徐,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像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它不像在诉说悲伤,也不像在宣泄情绪,而只是……存在。

就像山间的溪流,不管人间有多少悲欢离合,它只是静静地流,从冬到春,从古至今。

不知何时,她颤抖的身体平静了下来。

不知何时,那些火光和惨叫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她赤着脚走下床,轻轻推开竹门。

门外,月光如水。

洛倾辞站在不远处的竹林小径上,背对着她,月白色的长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手持青玉短笛,笛声就是从那里流淌出来的。

他没有回头,仿佛并不知道她在听。

又或者,他知道,却不想打扰。

叶轻竹倚着门框,静静听着。

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深夜里用笛声为她驱散梦魇。

十年了,这是第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那些黑暗的记忆。

笛声渐渐低缓,最终化作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消散在夜色中。

洛倾辞放下短笛,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伤口裂了,要重新包扎。”

叶轻竹低头,这才看见自己中衣肩头那片刺目的血红。她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血腥味。”洛倾辞终于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眉眼比白日里更显清冷,“‘听风草’能捕捉脚步声,‘凝血兰’能感应血腥。你的血渗出来时,我院子里的凝血兰叶片就变红了。”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肩头:“跟我回药庐。”

“不必麻烦,我自己——”

“你单手包扎不好。”洛倾辞的语气很平静,却不容置疑,“而且,你刚才流的汗浸湿了纱布,若不及时更换,伤口会感染。”

叶轻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斑驳的竹林小径上。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与远处传来的溪流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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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里,烛火重新燃起。

洛倾辞让叶轻竹坐在竹榻上,自己则去取干净的纱布和药膏。他动作很轻,拆开染血的纱布时,眉头微微蹙起。

“伤口裂开了一寸。”他说,“你刚才动作很大?”

“……做了噩梦。”叶轻竹低声说。

洛倾辞没追问,只是仔细清理伤口,重新上药。他的指尖依旧微凉,但触碰到皮肤时,叶轻竹却不再觉得冷,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

“你经常做噩梦?”他忽然问。

叶轻竹沉默片刻,点头:“十年了,几乎每夜都会梦到……那场大火。”

“大火?”

“我家……”她声音有些干涩,“十年前被灭门。我躲在酒窖里,亲眼看着父母……死在外面。”

她说得很简略,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洛倾辞包扎的手停顿了一瞬。

烛光下,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跃的烛火,竟有了些许……悲悯?

“所以你不怕疼。”他继续包扎,声音很轻,“因为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叶轻竹鼻子一酸,急忙低下头。

十年了,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师父寒山老人教她剑法,教她活下去,却从不过问她的伤痛。师兄师姐们(虽然早已离散)同情她,却只会说“都过去了”。齐文镜理解她,却也只是点到为止。

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认识不过三天的陌生大夫,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是,我不怕疼,因为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是,我能忍,因为不忍的时候,他们都死了。

纱布重新包扎好,洛倾辞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立刻让她离开。

他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香炉,又从另一个瓷瓶中倒出些许淡紫色的香粉,投入炉中。

“这是什么?”叶轻竹问。

“安神香。”洛倾辞点燃香粉,一缕极淡的、带着松木清香的烟雾袅袅升起,“我自己配的,能助眠,也能……驱散一些不好的梦境。”

香雾弥漫开来,叶轻竹闻着那味道,竟真的觉得心神渐渐安宁,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洛大夫为何对我这么好?”她轻声问,“我只是一个来避祸的江湖人,与你素不相识。”

洛倾辞坐在她对面的竹椅上,目光投向窗外的月色。

“十年前,”他缓缓开口,“我也有一个妹妹。她和你一样,怕黑,怕一个人睡,总做噩梦。”

叶轻竹心头一震。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洛倾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我没能救她。所以现在……看见做噩梦的人,就想帮一把。”

他转过头,看向她:“这个答案,够了吗?”

叶轻竹怔怔地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眉眼依旧温润,但她却从中看出了某种深藏的、被时光打磨成坚冰的悲伤。那悲伤不汹涌,不激烈,只是静静地沉淀在眼底,像深潭底部永远不会融化的积雪。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该问。”

“无妨。”洛倾辞起身,“夜深了,我送你回去。今夜点了安神香,应该能睡个好觉。”

两人再次走在竹林小径上。

这一次,叶轻竹走在前面,洛倾辞提着灯笼走在后面。暖黄的光晕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短短三步的距离。

快到竹舍时,叶轻竹忽然停下脚步。

“洛大夫,”她转身,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谢谢你……今夜为我吹笛。”

洛倾辞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叶轻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很轻,却重重落在叶轻竹心上。

她推门进屋,回头时,看见洛倾辞还提着灯笼站在原地。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映得既真实又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夜色中。

“晚安。”她说。

“晚安。”他答。

竹门轻轻合上。

洛倾辞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直到竹舍内的烛火熄灭,他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凤纹——这是前朝皇族才能使用的纹样。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倾辞”。

他摩挲着玉佩,望向天边的弦月,低声自语:

“阿竹,若你还在,也该有她这么大了吧……”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但很快就被书院晚课的钟声盖过——那是子时的钟声,沉稳,悠长,一声声,回荡在这寂静的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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