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白鹿书院的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长案上摊着一卷加急文书,墨迹已干,但字字如刀:
“江南三城——临江、清水、桐庐,七日来爆发怪病,百姓昼眠夜不醒,医者束手。至今已逾千人染病,死者十七。地方官初报朝廷,东宫批复:疫病蔓延,恐扰圣听,暂封消息,待查明再奏。”
齐文镜站在案前,指尖压在“死者十七”四字上,指节泛白:“太子这是要等死人过百,才肯让朝廷知道。”
堂内坐着七八位书院师长,最上首的是一位白发老妪——书院当代掌院,裴静之。她闭目良久,才缓缓开口:“书院规矩,不涉朝政。但若见死不救,便失了立院根本。”
“学生愿往。”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洛倾辞一袭青衫立于晨光中,肩上背着药箱,神色平静:“我略通医理,可前往查明病因,配制解药。”
裴静之睁开眼:“你可知此去凶险?若真是疫病,你可能会染上。若是人为……更是危险。”
“医者本分。”洛倾辞只答四字。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陪他去。”
叶轻竹从洛倾辞身后走出,碎雪剑悬在腰间,肩伤未愈,脊背却挺得笔直:“我护他周全。”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
齐文镜皱眉:“叶姑娘,你的伤……”
“已无大碍。”叶轻竹看向洛倾辞,“洛大夫的医术,我信得过。”
洛倾辞侧目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裴静之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但切记——此行只救民,不涉党争。若查明是人为,也莫要逞强,速回书院商议。”
“是。”
“是。”
——
傍晚,药庐。
洛倾辞正在整理药材,将数十种药草分门别类装入药箱的暗格。他的动作极快,指尖如穿花蝴蝶,每种药材只需一瞥便能准确抓取分量。
叶轻竹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问:“你早就准备好要去了?”
“三日前收到飞鸽传书时,便开始备药。”洛倾辞头也不抬,“江南气候湿热,若真是疫病,无非瘴疠、时毒、虫蛊三类。这些药材,够应对大多数情况。”
“若不是疫病呢?”
洛倾辞的手顿了顿。
烛光下,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色,但眼神却冷了几分:“那就要看,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让上千百姓‘昏睡不醒’了。”
他合上药箱,转身看向叶轻竹:“你的剑,还能用吗?”
叶轻竹右手按在剑柄上,缓缓抽出三寸。
剑光清冽,映着她坚定的眼睛:“护你足够。”
洛倾辞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她:“贴身带着。”
叶轻竹接过,皮囊很轻,里面装着七八个小瓷瓶,瓶身贴着蝇头小楷:“避瘴丸”“清心散”“止血膏”……
“这是……”
“若遇危险,我不一定来得及救你。”洛倾辞的声音很平静,“这些药,能让你多撑一刻。”
叶轻竹握着皮囊,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是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谢谢。”
“不必。”洛倾辞转身继续整理,“明日辰时出发,马车已备好。你早些休息。”
叶轻竹走出药庐,在竹林小径上遇见齐文镜。
他提着灯笼,显然已等了一会儿:“叶姑娘,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竹林深处,齐文镜才压低声音道:“江南之事,绝非表面简单。我收到密报,三日前,有京城贵人的马车悄悄进入临江城。”
“什么人?”
“不知。但马车上有宫禁纹样,且护卫皆佩东宫腰牌。”
叶轻竹心头一凛:“太子的人?”
“未必。”齐文镜摇头,“也可能是……借太子之名行事之人。江南是鱼米之乡,盐铁重镇,此时出事,朝中必定震动。”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叶姑娘,此去千万小心。洛师兄他……有些事不便明言,但你只需记住——他若让你走,你立刻走,莫回头。”
叶轻竹沉默片刻:“齐兄似乎知道很多。”
“知道得多,有时并非好事。”齐文镜苦笑,“我只盼你们平安归来。”
他说完,躬身一礼,提着灯笼隐入竹林深处。
叶轻竹站在原地,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握紧了腰间的碎雪剑,又摸了摸怀中的药囊。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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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山门。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石阶前,拉车的是一匹老马,看起来温顺沉稳。驾车的是个哑巴老仆,书院的人都叫他“哑叔”,据说已在书院三十年。
洛倾辞将药箱搬上车厢,自己坐了进来。车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窗处固定着一个小药柜,方便随时取用。
叶轻竹翻身上马——是齐文镜为她准备的枣红马,四肢修长,一看就是良驹。
“你的伤不宜长途骑马。”洛倾辞从车窗探出,“进车厢来。”
“我骑马护卫更方便。”
“若遇袭击,你在马上是活靶子。”洛倾辞语气平淡,“进来。”
叶轻竹犹豫片刻,终于下马,将缰绳系在车后,钻进车厢。
车厢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相触。叶轻竹不自在地往窗边挪了挪,洛倾辞却已低头翻开一本医书,仿佛并未察觉。
马车缓缓启动,驶下山道。
晨雾渐散,白鹿山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隐入云海之中。
这是叶轻竹十年来第一次离开北方。
窗外的景色从陡峭山峦渐变为平缓丘陵,又从丘陵变为一望无际的稻田。江南水乡的风扑面而来,湿润,温热,带着稻花和泥土的气息。
她看着窗外,洛倾辞看着医书。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洛倾辞忽然开口:“你对江南了解多少?”
叶轻竹回过神来:“只知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
“也是权力争夺之地。”洛倾辞合上医书,“盐税、漕运、丝织——这三样撑起了月朝半壁国库。谁掌控江南,谁就扼住了朝廷的咽喉。”
他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稻田,眼神幽深:
“所以这里的‘怪病’,绝不会只是天灾。”
——
晌午,马车在路边的茶棚停下。
哑叔去喂马,叶轻竹和洛倾辞在茶棚里稍作休息。茶棚简陋,只卖粗茶和馒头,但此时却坐满了人——大多是拖家带口往北走的难民。
“听说了吗?临江城已经封了,只许出不许进!”
“我表哥一家还在里头,说是睡下去就醒不来,官府把人抬到城西的棚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作孽啊!我家二丫才八岁,现在天天昏睡,喂粥都喂不进去……”
议论声传入耳中,叶轻竹握紧了茶杯。
洛倾辞起身,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温声问:“大嫂,孩子病了?”
妇人怀中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双目紧闭,脸色潮红,呼吸微弱。
“是、是啊……”妇人眼圈通红,“从三天前开始昏睡,怎么叫都不醒。我们想去京城求医,可盘缠不够,走到这里就……”
洛倾辞伸手搭脉,片刻后,眉头微蹙。
“不是疫病。”他低声对叶轻竹说,“脉象平稳,并无热毒迹象,倒像是……中了迷药。”
他取出银针,在小女孩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
血珠呈淡粉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醉梦散。”洛倾辞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宫廷禁药,用量大会致人长眠不醒,形同假死。”
叶轻竹心头一震:“宫里流出来的?”
“未必。”洛倾辞收起银针,“但制药之人,必定精通宫廷秘方。”
他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妇人:“温水化开,喂她服下,半个时辰内会醒。醒来后多喝水,三日内莫食荤腥。”
妇人千恩万谢,洛倾辞却已转身回到座位。
“看来我们猜对了。”叶轻竹压低声音,“是人为。”
“而且是高手。”洛倾辞望着南方的天空,“醉梦散配方复杂,其中三味药材只有宫中药库才有。能弄到这些,还能在江南三城同时下毒……此人势力不小。”
“会是太子吗?”
“太子若有这心思,就不会压消息。”洛倾辞摇头,“他想瞒住此事,说明他不知情,或者……他也被蒙在鼓里。”
茶棚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几个彪形大汉堵在路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腰佩砍刀,正冲着难民们吆喝:
“都听好了!奉县令大人令,为防止疫病北传,凡南下者需缴‘防疫税’!一人一两银子,交钱放行,不交——就给老子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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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汉子自称“胡三爷”,是本地县衙捕快的表亲,领着七八个地痞,把守着南下的必经之路。
难民们本就囊中羞涩,此刻更是叫苦连天。一个老汉颤巍巍跪下:“三爷,行行好,我一家五口就剩三钱银子,还要给孩子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