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再见到祂,你就该参与这个局。”
“哈……我说了我没有你们想要的什么东西,那枚戒指只是戒指而已,什么场界,我都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
城堡庄园外传来尼尔的叫唤,乌鸦飞到门前,隔着一根根黑色铁门门杆看见米切尔和尼尔:
“我没有邀请你们,请离开我家。”
“小乌鸦,你忘了,这整个山界可都是我的地盘,你没有家。”
米切尔抬手便推开铁门,乌鸦觉得话语刺耳,皱起眉,觉得刚刚真是白救这家伙了,血色在皮下重新鼓胀起来,正要拦住他们,渡修斯突然道:
“没有家,这话汝是说给自己听的么,米切尔。”
“哈哈,你也一样。”
乌鸦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难道这些家伙都没有家吗?怎么好像也没有看上去那么……
“一个好消息。”
乌斯凭空出现,仿佛是从哪个时间中挤进来的,手里还拿着一根已经坏掉的天之锁。
“洛伊克同意延长艾德蒙斯的长眠,祂不会立刻醒来,净火天已经暂且稳定下来。”
咚咚。
听到那个名字,乌鸦心脏猛地跳了两下,比刚才闻到渡修斯的气味还要猛烈几倍,吓得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弯腰捂住胸口。
这种感觉好像他曾经生过一场大病,虽然失去记忆,身体却永远记得。
血液快速失温,他感觉很冷,渴望温暖,但是又畏惧渴望本身,于是意志僵持在迷惘中,坠入地底。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每一次梦里他都会被埋进地里,只有死去的人才应该被埋进地底吧,也许他早就死了,现在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渡修斯的目光都变得淡薄,米切尔似乎吹了个口哨,他听见有人在争吵,在他的头顶,他们在说场界……说米切尔是不是已经夺走他的场界,说米切尔当初已经拥有了一个,接下来该给祂们了,说米切尔根本没有找到,说他已经是个废物了没有必要留着,说也许等艾德蒙斯醒来还用得上,说净火天不该把筹码押在秩序之上,说……
蓦地,屋子里传来破碎的声响,碎成玻璃鳞片刺进他的皮肤。
乌鸦突然张大双眼,浑浊的思绪被拉回清明的光下,他喘着气,狠狠瞪了眼屋外的人,让他们都滚出去,随即便拉上大门,转身跑回屋子里。
什么场界……神明……该死。
呼吸仿佛在和时间赛跑,短促而急切,他一路上翻箱倒柜,将各种金银财宝与艺术品随意地丢到地上,一路向着城堡深处而去,楼梯忽上忽下,仿佛空间被刻意打乱,周围满是蛛网与污浊,可见他已经许久没有打理。
直到没有光亮的地窖深处,地面突然干净起来,没有了虫子的尸体与灰尘,他的动作也变得迟缓僵硬,看着那与他等身同高的黑色帷幔,脚步越发清浅,像是害怕吵醒什么。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冷香,几缕血红的光从帷幔遮挡的缝隙中淌出来,从未如此快速地涌动,好像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即将苏醒。
然而乌鸦却不觉得恐惧,他知道那是什么,缓缓向前,轻柔地扯开厚重的黑色帷幔,一面巨大的镜子出现了,而里面是那张青白的面庞,双眸紧闭,没有一丝污浊与伤疤的身体赤裸地在血水中静静地睡着。
原来是镜子的角破了。
乌鸦很快便意识到刚刚的声响就是出自这里,想到刚刚乌斯提到的那个名字,不明白那个名字为什么会导致镜子破碎,或许他该让自己的耳朵也闭上。
那样真的就会好起来吗?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脚腕,一路向上,最后落回自己的面庞,眉宇间的冷意从未散去。
其他人眼里,他就是这样的吧,无趣、乏味、甚至软弱。
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子,触到他的唇瓣,恍惚间仿佛感觉到柔软,他凝视着,刚刚胸口的巨大痛苦仿佛又再次涌动起来。
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如何止痛,在他还是血族亲王的时候,只要把痛苦再施加到别人身上,自己似乎就没那么痛了,最痛苦的不过是一切都只能自己忍耐,也无人看见。
米切尔……渡修斯……还有那些净火天的大概是神明般的存在吧,他并不意外,甚至不觉得怨恨,因为本来就是这样。
当初坐上亲王的位置,同样被无数人觊觎,每天都要担心自己是从毒药匕首的刺痛中醒来,他没有家族也没有依靠,即使费尽心思和那些贵族打好关系也依然深知自己不过是身上尚且有利益可以与他们交易,倘若他没有利益的那天,所有人都会将他抛弃。
联姻的妻子也从未与他有过真心的交谈,他本来也做不到,不是出于喜爱的婚姻终会破碎的,可是当他发现妻子与真正的爱人也有分别的那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一直在恐惧的,是一件本就必然会发生,可他却没有勇气面对的事实——
面对他若非努力表现出对外界有价值、本质上或许根本不该存在的事实。
哪怕是此刻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你选择了顺应,对么。
乌鸦身体紧贴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睡着的他,镜子的冰凉与他内里的滚烫相互交融,沸腾,破碎。
如果谁都无法告诉我该怎么办,该如何走下去,那么你呢?
你什么都知道吧,为什么不愿意睁开眼看看我?
告诉我……梦里的男人是谁,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爱他,告诉我……
我到底是谁……
紧闭的眼睫泄出一抹金色的微光,乌鸦看着他,额头抵着镜子,虔诚地亲吻着那张冰冷而僵硬的面庞,直到在他的唇下变得柔软,变得潮湿。
而他的身体变得干燥,无比僵硬。
就像一具尸体。
“对不起。”
空灵的声音伴着皮肉的撕裂声,回荡起来。
“嗬……呃……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黑色长袍变得沉重,血腥的血色不断地从他身上涌出、附着在长袍上,又很快干硬,如一块沉重的板披在肩膀上。
那些被他杀死的生灵在耳边尖声嚎叫着,鲜血不断流失,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从他被抓烂的胸口掉了出去,被一只青白的手接住,然后攥紧,直到传来钻心的疼痛。
“你是最后的我。”
镜子里的他低垂着眼,看着跪倒在地上的血族亲王,声音如清潭在无光的地窖流淌,猩红与金色的光亮交织,汇成垂暮夕阳般的橘红,如海浪涌动。
“草……你到底……要做什么……”
“离开,去一个没有别人眼睛的世界,没有魇,没有场界,没有权力与地位,或许也没有痛苦。”
“什么都没有,那就根本没有那样的地方,你疯了吗!?”
没来由的愤怒和失望在心里翻腾,濒死之际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还活着。
“你什么都不知道。”
“哈,对!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本王以前的记忆总不是假的吧?你忘了你为什么要活下去吗,如果你现在要拒绝一切,五岁那年的冬天我还不如饿死在那个山洞!”
亲王喉管发出低吼,接着便一把拽住那青白的手臂,獠牙艰难地探出唇瓣,一口咬了上去。
该死,他当然困惑,当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那个懂得更多的自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后的选择会是杀死自己,那样的话,当初他为什么要废那么大力气,吃了那么多苦,给那么多贵族当笑话一样看,不断地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那个位置,任由令他作呕的野心扩散,直到有那么一个微弱或是不可能的可能,让他找到他所真正渴望的瞬间啊,为什么!?
镜子里的血族看着他吸血撕咬的样子,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他,另一只手拂过他因为疼痛而潮湿的发梢,低声喃喃:
“……乌鸦,你活下去只会反复忍受痛苦……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也许当初真的应该饿死在那个山洞……”
水珠穿透声音的波动,从空中坠落,落到他的脸上。
亲王死死拽着那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在水色中变得模糊。
那颗心脏正贴着他的脸颊跳动,他从来没有离得那么近,也从来没有这样体会过……他确信自己还想活下去。
血管在镜子上散开、鼓动,他们的感官相连,仿佛彼此的器官,能感觉到对方的疼痛。
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感觉,他们是一体的,从来都是,可此刻却在伤害着彼此。
血族不会流血,可现在他们都在流血。
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即使不知道那是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才那么努力啊,那么努力想要活下去,想要后来的自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即使永远无法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无法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难过,他绝不认为自己被欺辱受伤会忍着,每一个利用他的人终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无法想象是什么害得他走到至今这个地步,如果能知道会这样,他愿意更早做出改变,哪怕是让他从亲王的位置上滚下去,哪怕是让他当个普通的血族生老病死,他不希望自己最后走向这样的未来,更不希望他会这样痛苦……
冰冷的感觉在胸口蔓延,凝固的血结成黑色的冰,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他的血肉。
“乌鸦……不要哭了,悲伤是珍贵的。”
“……我知道……对不起……我只是想保护你……如果我做错了……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吗……不要……不要杀死自己好不好……我想要给你好的未来……对不起……不要这样……不要杀我……求你……”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亲王的口中吐露,冰凉和滚烫的泪水混合,他半跪在地上,獠牙沾满了血污,紧紧贴着镜子,舔舐手臂上的伤。
模糊的视野,镜子上越发破碎的裂口,呼吸不断撞击着堵塞的神经,迫使什么污浊的东西不断地涌出。
“你没有做错什么。如果再来一次,我不后悔做的每一件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世界本是一个连回声都没有的空箱,我一直在走,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回来,回到你的身边……
明知我救不了任何人,却无法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如果有些东西注定会毁掉什么,那我的离开好像才会让一切好起来……你说过……祂也说过……不要一个人背负,可如果世界本就只有我一个人,我又该怎么办?我已经问遍了所有可能……可还是……对不起……明明你那么努力想要活下去……”
像在自言自语,过去和未来,拥有与失去,也许他们本就是一体两面,生与死在他们之间共存着,破碎的每一面镜子都倒映着他。
他可以听见他的心声,他的气味,咸涩的潮气,冷淡的清香,死后的檀香,还有他的声音,汩汩流淌的冷泉,他一直是这样,只是好像弄丢了彼此,在很早的时候……
那时候世界永远是灰扑扑的,好像每一天都在下雪,他总在被欺负,只有身上红色的伤疤是他知道的,唯一和世界不同的颜色。
也许他也弄丢了,弄丢了五岁的自己,他不该说他当初该死,这是五岁时的他必然的决断,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连难受和喜欢都分不清,只是凭着本能想要活下去。
“……我知道了。”
乌鸦嗓子有些哑了,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拽着镜子里的手,而后开始用手指去剥离镜子的破口。
“让我去你的世界,或者说是你的……场界,对吗。”
“你知道场界么。”
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就像认为他本该彻底无所谓一切、活得轻松。实际上他只是厌烦了,但不是什么都不懂。
乌鸦抬起有些肿痛的眼皮,扶着额头,缓缓开口:
“那群家伙什么米切尔、乌斯、渡修斯,还有那个光明神教的圣子,他们在算计你,想要得到你的场界,似乎和那枚戒指有关,但这是个障眼法,不知道是谁让他们产生了这样的误解,我只是感觉到了。”
“最后的秩序……”
“什么?”
“没什么,嗯……离开泽雅之后,我在杀死自己的路上也发现了真相,米切尔是净火天的神明,我只是祂的一枚棋子,因为拥有独立场界,米切尔想要利用我的场界创造新的现实……通过语言和文字构造……媒介是我的尸体,所以我一直想要赶在祂之前把我提前带走。”
“什么?!混蛋……那你被改写了吗?”
乌鸦被这个消息砸得一时有些头晕,立刻拳头抵着镜子问道。
镜子里的他沉默了一会儿,乌鸦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
“抱歉,我……”
“没有,你说得没错,我被改写了,整个泽雅也被改写过,我甚至还亲自改写过。”
乌鸦闻言,空荡荡的胸口终于还是空了,轻轻咂了咂舌,说:
“……那你还挺厉害,至少现在发现了不是吗。”
镜子里的他笑了笑,说:
“只有你会这么觉得。”
乌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着那牵强的笑容,低下头,开始掐着嗓子呕血。
“喂、你要做什么?!”
镜子里的血族愣了一下,焦急地喊道。
亲王扬起脸,扯了扯嘴角:
“当然是让你不再一个人面对。”
血族愣愣地看着他,喃喃道:
“可……你就是我啊。”
“那你来杀我做什么,直接自杀不就好了。”
“因为……”
砰!被血块染红的拳头砸上镜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丝黏连。
“因为你还不想死,因为,我做的一切本来就是为了你。”
他嗓音沙哑而破碎,看着他,金色的兽瞳里倒映着的,是与之一模一样的,彼此重叠的金眸。
血色已经充斥整个地窖几乎要涌出去,血水流淌着,不断挤入镜子,汇成一个巨大深邃的漩涡,仿佛要连悲喜都卷入其中。
失去血液的亲王身体不断缩小,浸满血的黑袍塌了下去,缝隙间泛起莹白的光亮。
镜子里血族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没有眨眼,看着他被翅翼包裹,直到变成毛茸茸巴掌大的蝙蝠模样,顺着血水涌入镜子的破口。
哗啦——!
潮水褪去的时候,徒留淘去的金沙留在原地。
……
……
当祂们终于绕过重重七拐八弯的密道来到城堡之下,只看见一片破碎的镜子安静地立着,倒映出破碎的祂们,除此以外,没有留下任何的气息。
镜子倒映着米切尔消失的笑,倒映着祂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此刻正在坍塌的赌局。
一片片碎裂的白瓷,烟尘四起,在净火天散去,汇入永不停息的河流中。
“至少我已经达成目的了,少一个小奖品而已。”
祂看着其他神明,耸耸肩,重新趴伏回地底,一片紫色雨林,被压在最后不曾倒塌的山下。
“反正……玖佚本来也是我的……是我的……是我……是我的……是我的……”
混沌神的声音回荡在地底,乌斯与尼尔面面相觑,发现渡修斯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便匆匆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