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沙子汇成一个不断流动的人形,立于明亮的长廊中央,幻化出两个凹陷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乌鸦。
乌鸦浑身都僵直了,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安静而又随时可以夺走他一切的古老神明盯上,强烈的被俯瞰的感觉令他想要逃离,身体却不知怎么很想跪下,很想……
该死。
他猛地攥拳,利爪刺破掌心,然后抬头瞪了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略带笑意的叹息,还有那极为诱人的香气,令他心脏不受控地拼命撞击胸口上的伤疤。
乌鸦猛地回头,发现自己的腰身不知何时被那流动的沙子包揽,隔着衣服也没有用力,像只是在丈量他的腰围,他完全没有察觉,意识到双方实力的差距,不敢再轻举妄动,低下头,问道:
“你是谁。”
“渡修斯。”
“……渡修斯……呼……你对我做了什么?”
被流沙环住脖颈,粗粝的感觉令乌鸦不得不扬起头,露出青白脆弱的脖子。
金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因为那股味道实在太好闻了,带给他的满足感甚至超过了吸食血液,这对血族根本不正常,再加上刚才对尼尔血液的恶心感,绝对是这家伙对他身体做了什么。
“吾只予以秩序,或许波及你,但你的改变与吾无关,是你自己。”
渡修斯的声音很平静,乌鸦怀疑对方在推卸责任,他怎么可能选择恶心人血,可是为什么呢?明明没有这个必要。
一旁的乌斯终于开了口:
“那么渡修斯,你来做什么,这里是美布拉安德的地界。”
“来取回吾的东西。”
渡修斯说完,乌鸦便感觉那粗糙的流沙顺着他的肩膀开始向下,他直觉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是什么,立刻攥拳,质问道:
“干什么,这明明是我的东西。”
“这是我的东西!”
“这是我的东西!”
“这是我的东西!”
“……”
乌鸦抽了抽嘴角,扫了眼刚刚异口同声的三个家伙,心想:
疯了吗?要不要看看在赌场资产簿上写的这属于谁?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渡修斯就像有所预料一般,手上出现一本紫色厚重而巨大的书,在无风的空中自动翻阅起来。
乌鸦看着那书页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似的幻化出红色血字,第一页上便出现了……姓名,后面是一团血渍。
乌鸦扬起了眉,紧接着看到下面出现代号,写着乌鸦,再然后便尽数是他的资产。
下一页是米切尔,姓名是美布拉安德。
尼尔,姓名就是尼尔。
再下一页是乌斯,乌斯也是代号,但这次姓名没有空缺,写着:克兰埃厄斯。
他注意到乌斯的资产里有一个特殊的看不清的姓名,那个资产本身就叫【他的名字-献祭成功】。
为什么名字都可以成为资产?是通过献祭得到的?
他感到有些奇怪,不知怎么就想到自己那空缺的姓名,虽然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联想不是他的习惯,但这种巧合实在很难不让人在意。
“因为是混沌神,所以搞得一团乱么,这样就无法直接修正秩序,你还是喜欢搞这些伎俩。”
渡修斯的金沙也漫上了米切尔的身体,细密的沙砾从米切尔的伤口中钻进去又流出来,看得乌鸦都觉得有些隐隐作痛。
米切尔脸上皱成一团,嗬嗬喘着气,脸上依然带着笑意,道:
“哈哈,不这样怎么能好好把我的赌局办下去呢?我知道你其实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感觉。”
他说完就被沙子堵住了喉咙,乌鸦下意识清了清喉咙,默默移开眼。
米切尔很快就断气了,乌鸦再看过去的时候,紫色的光亮已经变得无比微弱,念及他们曾经一起喝酒的日子,乌鸦还是开了口,问:
“你想要的是我的戒指?”
渡修斯黑洞洞的眼睛望着他,道:
“看样子他没告诉你,那不是戒指。是你和秩序的场界。”
“秩序?”
乌鸦觉得困惑,他不信任这个叫渡修斯的家伙,冥冥之中又感觉那家伙没有骗他,他自认为对谎言还算敏感。
“一个好东西。既然现在我们都想要这东西,代价又纠缠不清,就按照这里的秩序规则来交易吧。”
渡修斯把米切尔推开,乌鸦连忙把倒下去的紫色人形接住,米切尔此刻浑身都被细密的金色流沙覆盖,胸膛剧烈起伏着,乌鸦不得不收起利爪,用手小心地清理着,帮助米切尔把沙子吐出来。
他正努力拍着米切尔的后背,米切尔大声地咳了几声,半晌,又笑了。
笑什么笑?
乌鸦轻轻咂舌,对上米切尔紫黑色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现在对这个疯子那么好,以后你会后悔。”
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乌鸦手一顿,没有回头。
他可没觉得自己对米切尔算得上好,不过是因为现在他俩勉强算同一个阵营,他还想平静的生活继续下去,要是米切尔死了,赌场易主,他的资产大概率会付诸东流……不,不对,这些并不重要,这是在干嘛?
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指节上的戒指,原本因为暴力与鲜血带来的兴奋像被浇了盆冷水骤然熄灭,只剩下深深的乏味。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过去每一次在战场上算计,然后达成胜利或失败,在族人的簇拥或辱骂中,他也时常有这种感觉。
无聊。
到头来只是为了保护那点东西,到底是他使用资产,还是资产使用他?
还不如回去睡觉做梦。
“咳,我同意用这里的规则交易。”
渡修斯刚刚放下的提议终于有人附和,是尼尔。
“……我也同意。”
乌斯的声音响起。
“哈哈,还真是荣幸,昔日的秩序、时间与光明居然相约来我这破赌局玩,还说什么呢,我也当然要和你们一起玩。”
米切尔靠着乌鸦的身体说道,沙哑的嗓音吹动了乌鸦的乌发,有点痒。
乌鸦看着那群家伙刚刚还要打个你死我活 ,此刻又握手言和,感到乏味,偏过头,看着不远处紧闭的大门,眨了眨眼。
今天果然不该来赌局,每次做那个梦,第二天就会变得倒霉,好像在提醒他不要离开家,事实上他也不想离开,还不如自娱自乐呢。
每一次,他每一次在战场上杀人到失去理智之后,就会这样后悔。
或许当初多牺牲些利益换取和平才是正确的选择,但他没有选择。
“所以,就差你了。”
“?”
乌鸦困惑地看了看四周。
小鹿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晕死过去,鼠人倒是复活了,瑟瑟发抖的尾巴露在外面,半个身体夹在紫晶石壁里,头朝内,也不像是在和他说话的样子。
除此以外便没人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
“我么?”
“哈哈,毕竟他们想要的东西现在在资产簿上还属于你,小乌鸦。”
米切尔恢复后的声音沙哑而慵懒。
“噢……但是我不参加,你们身上没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说到一半,乌鸦脑中闪过乌斯资产中那个奇怪的名字。
“我有你的名字可以作为筹码。”
乌斯同一时刻开了口。
“……”
乌鸦没有说话,他觉得奇怪。
为什么自己的名字可以成为别人的筹码,那还是他的吗?
“当初你自己献祭的。”
乌斯见他迟迟不回应,似乎有些着急,补充道。
“我为什么要献祭?”
乌鸦抬起头,冷静地问道。
他失去了很多很多记忆和经历,但如果是他曾经自己的选择,一定有其理由,他不想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如果当时是他主动选择献祭,意味着名字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为了找回你的神明,当时你是这样想的。毕竟你是个恋爱脑,噢,不好意思,这绝非泽雅之语,意思是你太爱祂了。”
爱?
陌生的语言一个接着一个,乌鸦有些头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是关于他竟然有信仰的神,还是关于他居然还要为神付出,而不是反过来。
虽然听不懂恋爱脑是什么,但感觉上像是他在儿时被人说是没有母亲的杂种一样的心情。
“哈,我的名字,听起来确实很让人好奇,不过还是算了,我好像真的没有兴趣。”
乌鸦摆了摆手,把摘下的面具重新戴上,目光又掠过指节上的戒指,动作微微一顿,低声道:
“至于这枚戒指,只是一枚戒指而已,里面没有场界。”
“怎么可能没有?”
米切尔古怪地看着他,乌鸦对上米切尔的视线,感觉身体的体温越来越低,那种带着算计和恶意却用正义的质疑来掩盖的样子令他生厌,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于是他摘下左手的戒指,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压扁。
金属的味道在指尖迸发,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多余。
“看见了吗,普通的饰品而已。”
米切尔惊恐地看着他,尼尔和乌斯也都以极快的速度闪到他跟前,但无人成功阻止他的行径,伴着清脆的声响,戒指落地,扭曲变形,整个长廊陷入彻底的死寂。
“虽然你们都觉得那是场界,我不太懂,但我不觉得它是。”
乌鸦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看一群莫名的家伙。
“而且,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你们把我耍得团团转,我倒是不在乎这些啊……在山界过得挺舒服的,其他你们想要的,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们。”
说罢,他便不再顾忌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愕然的神情,转身向着大门走去,只留着自己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每一次,拒绝别人的目光都是让他战栗的,成为亲王的那段日子里,他总要做出这样的决断。
然后他就很想看见夕阳,那意味着睡了个好觉,哪怕只是自我欺骗。
暗金色的流沙在脚下流淌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软的雪地上,乌鸦扣住门把手,低下头,道:
“还有事吗?”
“吾是秩序,若汝介意,可认吾为过去的秩序。”
“……我干嘛要介意这种东西。”
乌鸦耸了耸肩,打开门,发现门外的雾气也散了,原本无光的世界似乎因为光明的闯入,终于有了太阳,似乎已经等了太久。
是记忆中夕阳光亮还未变红时候的样子,明丽地打在云上,厚厚的云层浮在半空中,好像一座棉花山,一幅干净的油画,在灰蓝的天空上,与暗面的阴影相衬,白云亮得晃眼。
抬眼望去就像假装明媚忧伤的清早,但其实一天早已迎来尾声,只是阳光仍旧如晨,照着屋檐的一角,明暗交界线上,只缺少一只乌鸦。
所以我当时才选择叫自己乌鸦啊。
乌鸦突然明白过来。
看着夕阳,心情终于好了一点,身后又传来渡修斯的声音:
“秩序是永恒残缺的,在曾经的净火天,爱被认为是最高级别的秩序。爱本是火焰,会熄灭,所以秩序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祂会为了那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爱而燃烧直到死去。”
“……那你们还真是脆弱。”
乌鸦的尾音有些走调,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有些颤抖的唇瓣,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不是在做梦。
心情好就会伴随着即将决堤的遗憾,乌鸦在梦里已经摸清这个习惯,但是在现实中遇到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他加快脚步,张开身后的翅翼向着山顶飞去。
他的速度很快,在过去,除了光没人追得上他。
“或许你已经满足了,只是在梦里与祂相见。”
渡修斯的气味依然缠着他。
雪白的蝙蝠翅翼在阳光下绽开,灼烧的感觉不算强烈,也许血族骨子里并不惧怕阳光,只是代价是要烧光他的皮囊,显露出真实来。
透明的水珠被刺目的光戳破滴落,乌鸦停在半空中,背对着渡修斯,道:
“你们都觉得我该不满足对吧,也许我确实不满,但我现在不在乎自己是否满足,无论做什么都不是一定要给出理由和命名的吧。”
“比如汝不愿承认汝渴望秩序的味道?”
乌鸦降落山顶,落到自己的城堡尖顶上,看着极近的夕阳,低下头瞥了眼自己手臂正在灼伤溃烂的皮肤,重新摘下面具,獠牙探出唇瓣。
“嗯,我想吸血。没有渴望秩序,只是饿了而已。”
说罢,他抬手拂过空气中弥漫的暗金色雾气,深深吸了一口。
“你的味道很熟悉,可能我们之前见过吧。抱歉,不管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现在我不记得了,就当结束了吧。”
“汝能坚定地说出这样的话是好事,奈何这样的话不该让吾听。”
乌鸦抬眼困惑地看着金雾,他本来以为他们之前有过什么纠葛,可能是情感上的,否则他不该感到如此难受,可是现在听渡修斯的意思,和他没关系?
“我应该对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