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晚,林溪远做了顿丰盛的晚饭。
红烧肉炖得酥烂,糖醋鱼炸得外酥里嫩,清炒时蔬碧绿清脆,还有一大盆莲藕排骨汤。六个人围坐在葡萄架下,桌上点着油灯,灯焰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阿愚还不知道要离别,吃得满嘴是油,不停地说“好吃”。
阿拙安静些,但也多添了半碗饭。沈知还照例吃得快,吃完后却不急着起身,就坐在那里,给阿愚擦嘴喂饭。
“明天我去买些路上用的。”沈知还说,“还需要什么?”
林溪远想了想:“再买些盐和糖。对了,周婆婆说城南有家铺子的油布好,防水。”
“好。”
饭后,林溪远收拾碗筷,沈知还带着两个孩子检查驴车。车轮要上油,车篷要加固,行李要重新捆扎。
这些事沈知还做得熟练,阿拙在一旁认真学着。
“大哥,我们还会回来吗?”阿拙忽然问。
沈知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想周婆婆了。”阿愚抱着小布老虎,小声说。
林溪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他走过去,蹲下身摸摸阿愚的头:“等我们安顿下来,给周婆婆写信,好不好?”
“好!”孩子眼睛亮了。
夜深了,两个孩子睡下后,林溪远和沈知还坐在堂屋里,最后清点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清点的,该带的都带了,该留的也都留下了。
“这个院子,”林溪远忽然说,“我们交了三个月的租金,还没到期。剩下的租金就给周婆婆了。”
沈知还看他一眼:“你想得周到。”
“周婆婆一个人住,有时候太冷清。我们走了,她肯定好伤心。”林溪远说着,声音低下去。
沈知还站在林溪远旁边,摸着他的头和背,一下一下安抚:“往后再回来。”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沈知还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跳动着,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坚实。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
驴车已经套好,行李捆扎妥当。林溪远最后检查了一遍院子,确认灶火已灭,门窗已关。
阿拙牵着阿愚站在门口,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衣服,小脸上是懵懂的不舍。
巷子里静悄悄的,邻居们都还没醒。林溪远轻轻合上院门,挂上锁。钥匙他会留给周婆婆。
正要上车,斜对面的院门开了。
温大夫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布包递给林溪远,然后拍了拍沈知还的肩膀,转身回去了。
布包里是刚出锅的馒头,还温着。林溪远握着布包,只觉得那股温热一直传到心里。
驴车缓缓驶出巷子。碎石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昨夜下过雨的地方还有小小的水洼。林溪远抱着阿愚坐在车上,回头望去,小巷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屋檐上跳跃。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周婆婆站在巷子口。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
晨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身影在薄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林溪远也挥手,直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沈知还用帕子给林溪远擦眼泪:“我心疼的。”
驴车驶上大路,荆州在身后渐渐远去。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田野,远处的荷塘里,残荷挺立,等着来年再发。
阿愚靠在林溪远怀里,小声问:“溪远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青州。”林溪远轻声回答,“那里有莫掌柜,是个很好的人。”
“那青州有周婆婆吗?有温大夫吗?”
“没有。但是会有新的邻居,新的朋友。”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睡了。
林溪远给他盖好薄毯,抬头看向前方。沈知还驾着车,背脊挺直,肩宽腰窄,是个能依靠的模样。
路还长,前路未知。此刻晨光明媚,家人相伴,驴车吱呀呀地向前,像一首朴素的歌。
林溪远握紧了怀中的青釉瓷瓶,那里面是温大夫给的润手膏,桂花香隐隐约约。
他忽然觉得,离别虽然惆怅,但人生就是这般,在一个地方留下牵挂,又去另一个地方建立新的牵绊。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路上,始终有人并肩。
沈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没有言语,但林溪远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我在,别怕。
驴车继续前行,驶向南方,驶向秋天深处。荆州的小巷渐渐远成记忆,而前方的路,还在脚下延伸。
风吹过田野,带来稻谷成熟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