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且之左手拿着剑谱,右手三两下的凭空比划,对她说的灯会一事丝毫不兴趣。
汀遥见他始终不抬眼,气急地站起来,跳到树上,拿她前天新画的符箓,她每次新画好符箓就会垂挂在院中枯树上。
拿完也不再看徐且之,就气鼓鼓地冲出去。
“徐且之真讨厌,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
风声呼啸,吹得符箓乱晃,她的主人却不知所踪,院中冷脸的小孩,始终盯着剑谱,不肯翻一页。
北境小城很多,距离天山却隔着十万八千里。
汀遥拿出千里符,双指夹着符箓,红色灵运隐隐环绕着她,闭眼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千里符,送!”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汀遥墨发散开,露出眉心精致鲜艳的红痣,同天地红运一般熠熠生辉。
不过须臾,汀遥便感觉自己到达另一处地方,她睁开眼看到的不再是随处可见的皑皑积雪,而是热闹市集。
汀遥得意一笑,她不愧是天赋卓绝,小小千里符哪怕是初画也是灵力超凡。
她轻甩着腰间蓝色玉牌,一蹦一跳地走在市集上。
转头看到栩栩如生的糖画,就停下来,双眸随着老奶奶的手游走,看她简单落笔,一个生动的兔子就出现在她面前。
她眨巴眼眸,问老奶奶:“这个兔子可以吃吗?”
青尘境山间林木虫兽有灵,都不能吃,北境冰天冻地,人烟稀少,更别说兔子了。
老奶奶眉目慈祥,将糖画递给她,“当然可以。小姑娘怎么一个人?跟家人走散了吗?”
汀遥撇撇嘴,想到时常不见人影的尘寒君,骗她山下有坏人的柯长老和一直不给面子的徐且之,大声说:
“才没有,我不需要家人。”
讨人厌的徐且之,才不配跟她一块逛集市呢。
老奶奶耐心地听她发牢骚,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说,“好好好,小姑娘快拿这小兔子吃吧,别饿着。”
汀遥看着面前这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眨了眨眼眸,想到尘寒君说过,不能平白无故拿别人东西。
她四下翻找,不见其他,只好拿了腰间的蓝色玉牌给老奶奶。
“我拿这个同你换。”
但老奶奶不要,将玉牌推回来,又把糖画放进她手心,笑道:“怎么能拿小孩子东西,我们有缘,送给你好了。”
汀遥也不客气,一口咬掉兔头,甜腻腻的味道蔓延在她口腔,心情不禁愉悦起来。
“奶奶,你人真好。”
一点都不像徐且之。
老奶奶走出摊位,蹲下来,摸她的头,问她:“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好不好?”
汀遥晃了晃头,茶色眼眸不含一丝杂质地盯着老奶奶混浊带笑的眼睛,含着糖画,口齿不清地说:“灯会。”
老奶奶牵起她空闲的小手,走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市集,给她说灯会趣事:
“上元佳节,杂耍游街、烟花爆竹、游龙舞狮、解花灯字谜,挂灯结彩迎来年好运。”
远处喝彩声传来,为这游龙舞狮,热闹繁华之景拍手鼓掌。
人流涌动,老奶奶紧紧地牵着她的手,远处小巷店铺传来清脆的瓷器坠落声,汀遥循声看去。
一男一女,一个怒目圆睁,一个小心求饶,散落一地的瓷碗没有激起二人的怒意,反而大笑起来。
一旁的老奶奶说:“碎掉的瓷碗玉器,可保来年平安顺遂。”
小汀遥歪头不解地重复:“碎碎……”
老奶奶接着她的话说:“碎碎平安,抵来年灾祸。”
老奶奶又牵着她往前走,走到一座小桥上,流水缓缓而过,水上各色各样的河灯为流水增添异色。
老奶奶说,这是新年祈愿,如生辰许愿一样,保佑来年事事如意。
远处夜空炸起绚丽烟火,星月同辉,点点火星如花绽放。
汀遥看到黑夜下,云层涌动,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老奶奶,我们回家吧。”
老奶奶依然眉目和蔼地说:“好啊,我先把你送回家吧?你家在何处?离这近?还是远……”
“砰——”
花灯落地,碎成一片散落各地,炸下的烟火连舞狮游龙下的百姓一块焚烧,火星四散,百姓逃窜。
四处响起的星火让老奶奶止住话,拉着汀遥,跟着人群四处逃散。
汀遥回头看到天边立于黑龙上的羽苍,他一身白衣立于夜空格外醒目。
“小殿下,初次见面,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给你送一份生辰礼。”
汀遥出生那天,天边祥云彩霞,百鸟朝贺,山间草木百花齐放,飞禽走兽共为她奏乐。
远处明亮如灯的黑火朝她重重袭来,正当她想甩符箓一挡时,身前的老奶奶一个急刹步,使劲攥她向前,她把汀遥向前猛地一推,汀遥惯性摔倒在地。
手上没吃完的糖画碎了一地,她重挂在腰间的玉牌在剧烈的冲击下,也碎成两半。
她在急忙甩符的间隙里,看到老奶奶倒在黑火下,混浊的双眼一弯,她说:“碎碎平安……”
符箓与黑火相撞,激起四处震荡,汀遥连忙爬起来去扶他出来,又甩了一张符箓在老奶奶背后保护他。
她们相拥起身,眼眸对视,混浊的双眼,似海底漩涡,将汀遥吸住,茶色瞳仁覆上灰茫的光辉。
不知从哪传来一道剑声轰鸣雷啸,似九天神雷,试图穿过黑云笼罩,人潮拥挤,星火连天,去击碎世间万千生灵。
汀遥眨了眼睛,恢复清明的刹那就看到倒地的老奶奶,心口覆着一把黑烟环绕的重剑。
温热的鲜血布满她的手心,她看着那把黑剑,轰鸣不止。
老奶奶睁着双眼,眼中有很多情绪,但汀遥看不懂,未说完情绪连同心脏戛然而止。
“小殿下,你的护身符好像不太管用。”
天光雷鸣亮如白昼,哭啸声震破天际,羽苍立于黑龙之上,看着底下混乱不堪,四处逃散的百姓很是得意。
最为满意的是,一向耀武扬威的汀遥在这一刻,失了心神。
天生地养的灵物竟然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动了恻隐之心。
“滚回去。”
汀遥将老奶奶心口的剑猛然拔出,将他平放好,抬头直视着羽苍,黑剑在她手中震荡不止,又因她身上的灵威不敢远离。
她将黑剑指向羽苍,手臂微晃,搁着黑云烟火,从自身向外荡出势如破竹的威压。
她周身泛着红光,发丝微乱,眉心红痣光耀夺目,茶色瞳仁灼灼其华。
羽苍勾起唇角,底下还未长大的小人很犟,也不怕死,他带着嘲讽的笑意说道:
“小殿下,原来你还会使剑啊。”
他抬手化黑云作剑,眼中暗藏的杀意毫不掩饰,两剑相碰,红光乍现,又被黑云紧紧覆盖,黑中透红光,光亮微闪,忽明忽暗。
汀遥强忍痛意,依着往日徐且之练剑的模样,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就算我不会,你今日也会死在这。”
羽苍轻哼一声,大力一挥,黑剑袭来,直朝她心口而来。
“啊啊——”
“砰——”
触到的片刻,痛意还未完全笼罩时,汀遥腕间的长生镯猛然坠地。
沾了她血迹镯子亮出血色的光辉,在几缕灵运的作用下点化成兽,朝天边的羽苍大吼,空灵浩渺的声音响彻天地。
“我说,滚回你的长生海。”
神兽释放前所未有的气势,神威浩荡,九天惊雷隆隆作响,山间草木摇摇欲坠。
羽苍不可置信地看着汀遥,她静立在那里,纱裙破损,发间的红色发带随风摇曳,整个人神采奕奕,不见半点痛苦的样子。
他想伸手抓住四散的黑烟,自身却在汀遥的话语间逐渐灰飞烟灭,他不甘的喊道:“不!”
黑烟散去,日光显现,驱散鬼邪。
汀遥看着羽苍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后,才任由自己倒下。
迷糊朦胧间,她竟然看到徐且之冷淡的脸上有了焦急的神色,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
也不知道徐且之有没有去给柯长老告状,说她偷跑下山去看灯会。
徐且之在她即将和大地拥抱时,及时接住了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旁的神兽倒是亲切地围着他四处乱转。
他将汀遥背好,施法取了白布盖在老奶奶身上,让她的眼眸永远平息。
就往山上走,不再去管身后破碎一地的玉牌和糖画。
徐且之看着灰扑扑的汀遥,不自禁地想,他以后不会再给汀遥玉牌了。
他要时时刻刻守在汀遥的身边,不让她再以身犯险。
两地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路程,他未习传送法阵,盲目地御剑,循着玉牌指引,四处打转才找到这里,看到却是一片破败之景。
玉牌与他通灵,却依然不是他。
应天地气运而生的汀遥永远不会死,但会痛会累,他怕她心痛自责,泛光的瞳仁不再亮起。